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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已等了許久,肩頭沾染了些許夜露的濕意。
聽到腳步聲,江捷轉過身來,澄澈的目光落在他寫滿倦容的臉上。
見到她的時候,幾乎是本能地,宋還旌的手下意識微微抬起想要觸碰她。然而那念頭只是一閃,手臂便硬生生在半空轉了個方向,指節曲起,用力揉了揉脹痛的額角,借此掩飾方才那瞬間的失態,聲音刻意維持著平淡:“你怎么過來了?”
“我來看看你。”江捷的語氣尋常,仿佛這只是最普通不過的日常。
兩人一同走進屋內。桌上茶壺冰涼,江捷執起,為他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水。宋還旌接過,看也未看,便仰頭一飲而盡,那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反倒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江捷看著他眼底那抹無法掩飾的淡淡青黑,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很累嗎?”
“不會。”宋還旌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冷硬,依舊是拒人千里的固執。
江捷聞言,卻并無意外,只是淺淺地、了然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回答。”
她忽然抬起手,溫熱的指尖朝著他緊蹙的眉心和疲憊的臉頰緩緩探去。宋還旌呼吸猛地一滯,周身肌肉瞬間繃緊,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肌膚的前一剎,猛地抬手,精準地握住了她那纖細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動作。
“你不必這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絕不容許她再進。
他的手心清晰地感受到她腕間溫熱的肌膚其下血脈的跳動,一下下,仿佛敲擊在他的心上。這觸感讓他心頭煩亂,幾乎是立刻,他松開了手。
江捷也順勢收回了手,面上并無被拒絕的難堪,依舊平靜。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素紙細心包好的小包,遞到他面前,語氣溫和:“這是我今日從集市上尋來的,是瑯越的草藥配成的茶包,以熱水沖泡,能緩解疲勞。”
宋還旌看著她手中的茶包,沉默一瞬,還是伸手接過。那小小的紙包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懷里的些許暖意,熨帖著他因握了冷茶而微涼的指尖。
“多謝。”他道。
江捷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我先出去了。”
她轉身走向房門,步履輕盈。就在她即將踏出門檻時,宋還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工部貪腐案,快要結束了。”
江捷的腳步頓住,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隨即,她補充道,“你好好休息。”
說完,她便身影消失在門外。
宋還旌獨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那個小小的茶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良久,他走到書案邊,拉開抽屜,將茶包放了進去,然后輕輕合上。
當次日黎明來臨,他與永業府尹周文正聯署的那份奏章被鄭重呈遞至御前。
奏章中以無可辯駁的證據,條分縷析地列數張敏德及其黨羽十余名工部官員的累累罪狀,主張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而對于那位身處漩渦邊緣的常文遠,奏章則巧妙地將其定位為“未能約束親眷,以致受其蒙蔽牽連”,并恰如其分地提及常大人已“深感惶恐,自請辭官,愿獻出家財以補軍資之缺”。
通篇奏章,未提“太子”二字,卻字里行間將案件的影響范圍清晰地限定在了“臣子失德,貪腐誤國”的層面,同時又委婉地暗示了東宮方面已做出了必要的切割與補償。
金鑾殿上,九龍椅上的皇帝緩緩閱畢奏章,許久未曾言語。深邃難測的眸子先是掃過下方垂首恭立的周文遠和宋還旌;隨即,又不帶痕跡地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微白、竭力維持鎮定的太子。
殿內靜得能聞針響,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等待著天子的裁決。
“準奏。”
短短二字落下,席卷朝堂數月之久的工部軍械貪腐一案,終于在永業城初春的微風中塵埃落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