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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的氣氛尚未完全散去,在將軍府侍衛的協助下,江捷與顧妙靈的小醫館很快便在永業城一條街巷中悄然掛牌。顧妙靈為江捷取“懸壺濟世,安民為本”之意,定名為——濟安堂。
醫館開張,幾日后便有消息從病人嘴里傳出:濟安堂診病不收分文,若遇家境貧寒者,連藥費也一并免去。
此訊一出,濟安堂內便人滿為患,甚至城外的病家也聞訊而來,最忙碌的時候甚至排起長龍。
江捷醫術承襲瑯越秘法,又兼修中原醫理,下藥極準;顧妙靈雖面色清冷,少言寡語,但處理外傷、抓藥配劑卻如行云流水,效率極高。
然而,濟安堂的門庭若市,卻襯得周遭幾家老字號醫館清冷寂寥。同行們對此心有怨言,私下議論這瑯越女子不過是仗著將軍府的勢,沽名釣譽,擾亂行規??傻K于宋還旌的權勢,他們也只敢在自家堂內望街興嘆,敢怒不敢言。
與濟安堂的熱鬧相比,將軍府的另一主人宋還旌,近來卻陷入無聲的焦灼與繁忙之中。
年前兵部演武,新式弩機連發十矢竟斷了叁把,皇帝當場震怒,將折斷的弩機狠狠擲在工部尚書腳下。圣旨隨之下達:命永業府府尹周文正主查,宋還旌協理,務必將這批爛到根子里的軍械案查個水落石出,并著他二人監督今年新一批軍械的制造,絕不容再有差池。
工部貪腐案盤根錯節,水深異常。
永業府衙的后堂燈火通明,宋還旌隨手將一把剛從庫房提出來的橫刀扔在案上,刀身與硬木撞擊,竟發出沉悶的鈍響,而非清越之音。
“這就是賬冊上記錄的‘百煉精鐵’?”宋還旌聲音極冷,手指在刀刃上一抹,指腹竟沾了一層灰黑的鐵渣,“這就是個笑話?!?
坐在對面的周文正臉色蠟黃,眼底兩團烏青。他指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卷宗,苦笑道:“將軍,本官這幾日幾乎把工部的庫房翻了個底朝天。賬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筆精鐵、牛皮的入庫價格都如實核銷??晒志凸衷冢@負責供貨的幾家商號……”
周文正從一堆亂麻中抽出一張不起眼的票據:“這家‘金海商號’,名義上經營建材,可下官派人去查了底細,那鋪面里除了積壓的爛木頭,什么都沒有。但就是這么個空殼子,去年一年,竟吞下了工部叁成的廢料處理單子?!?
順著這根線一扯,扯出來的東西讓兩人都感到指尖發涼。
金海商號不僅僅是個洗錢的漏斗。細查其資金流向,竟與去年刑部壓下的一樁京城官倉陳年舊賬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那些消失在軍械里的差價、那些官倉里霉爛的陳糧虧空,幾經倒手,最終都匯入了一個隱秘的私賬。
而那個私賬的掌管者,是太子少師常文遠的遠房內侄。
當這個名字浮出水面時,書房內的燭火都仿佛為之一暗。
“宋將軍,”周文正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證據,揉著疲憊的眉心,聲音沙啞,“案情至此,已如履薄冰?!?
常文遠并非尋常官員,乃東宮的股肱之臣。繼續深挖,意味著火將燒到儲君,動搖國本,不僅會招致太子的強烈反撲,更可能觸犯皇帝平衡朝局的逆鱗。但若就此止步,如何能平息邊關將士的怒火,又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周大人,你我都清楚,陛下要的是什么。”宋還旌的聲音低沉而冷靜,“殺雞儆猴,并非火燒連營?!?
太子雖非嫡出,但居儲位已久,身邊聚集著一批勢力不小的朝臣。若此案真與太子有所牽連,那便是動搖國本之事。
宋還旌與永業府尹如今便是在刀尖上行走。他們既要保全自身,不被卷入更上層的傾軋之中,又必須查出一個能讓陛下滿意的真相——這個真相,需要揪出足以平息圣怒的貪官污吏以儆效尤,卻又不能真的將火燒到東宮,動搖朝局穩定。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已有默契。最終,他們達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犧牲牽扯案中的下游官員,并讓東宮做出必要的切割和補償。
又是一個徹夜不眠的深夜。永業府衙書房內,案上攤開著那份反復斟酌、數易其稿的結案奏章。
“宋將軍,此稿……當可呈報圣聽了。”周文正的聲音雖然疲憊,聽起來卻比之前多了一分解脫的意味。
宋還旌的目光再次掃過奏章上那些精煉卻字字千鈞的文字,確認再無疏漏,方才頷首:“周大人辛苦了。明日一早,便聯署上奏?!?
大事暫定,緊繃了數月的心神驟然一松,宋還旌婉拒了周文正備轎相送的好意,獨自一人踏著清冷的月色回到了將軍府。
府門寂靜,他本以為眾人早已安歇。不料,剛踏入自己院落,便見一道清瘦的身影靜立在庭院中央的月光下,正是江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