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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江捷醒來時,腦中仍有些宿醉的暈沉。她梳洗完畢,揉了揉額角,輕聲問不知何時已待在房中的小七:“小七,昨日是你送我回來的么?”
小七正擺弄著自己粉色裙擺上的繡花,頭也不抬,干脆利落地回了兩個字:“不知道。”
江捷頓了頓,又問:“那灰鴉昨夜回來了嗎?”
小七依舊專注于自己的新衣,語氣毫無波瀾:“不知道。”
宋還旌只讓她“不要讓她知道”,她便嚴格按字面意思執行,不透露信息,也懶得費心去編織謊言。
江捷心下了然,不再追問。她起身走向宋還旌所居的院落,卻從值守侍衛口中得知,將軍一早便已去了軍營。
她默然片刻,道:“我明白了。”
夜幕再次降臨,估摸著宋還旌已回府,江捷又一次來到他的院門外。她讓侍衛通傳,侍衛進去片刻后出來,面帶難色地回稟:“夫人,將軍說夜已深了,請您先回去歇息。”
江捷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卻堅定:“我要進去。”
她沒說話,也沒退,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并未有半分硬闖的狼狽,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韌勁。
僵持間,另一名侍衛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按下了同伴橫在身前的刀鞘并將他攔在身后。
“放行。”
同伴驚愕:“林楠,你瘋了?這是軍令!”
喚作林楠的侍衛沒看同伴,只是對著江捷躬身一禮,聲音壓得極低:“城外林家村,家母的風濕……多謝夫人。”
他側身讓開道路,頭垂得更低:“夫人請。”
原來江捷時常下鄉行醫,偶然治好了林楠母親的病痛,林楠一直苦于無法報答。
“夫人快些進去吧!”林楠催促道。
江捷心中雖覺此舉對另一名侍衛不妥,但事已至此,她只得對林楠投去感激的一瞥,低聲道了句“多謝”,隨即快步穿過院門。
房內的宋還旌耳力極佳,早已將外間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江捷推開房門時,他便已轉過身來,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疏離地問道:“深夜前來,有什么事嗎?”
江捷走進房內,關上門,直視著他:“我只是想見你。”
屋內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江捷復又開口,語氣自然:“你不請我坐嗎?”
宋還旌眸光微動,側身讓開一步:“請坐。”隨后,他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的桌上。深冬夜寒,壺中的茶水早已冰涼。他手掌看似隨意地覆上杯壁,內力微吐,杯中涼茶便悄然升起縷縷白汽,變得溫熱。
“你不想見我。”江捷端起那杯溫熱的茶,沒有喝,只是捧著,陳述著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實。
宋還旌沉默。在聰慧如她面前,任何掩飾都顯得徒勞。
江捷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柔和,慢慢地說:“你還沒原諒你自己嗎?”
她說的不是“我原諒你”,而是“你還沒原諒你自己嗎?”
宋還旌定定地盯著她,眼神冰冷:“莫名其妙,不知所謂。”
“你會知道的。”江捷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憐憫?這目光讓宋還旌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無名火與難以言喻的厭惡。
分明該是他掌控一切,分明該是他憐憫她被驅逐、憐憫她不可能有回應的癡心,她憑什么用這種洞悉一切、仿佛在寬恕他的眼神看他?
真是自以為是,自作多情!
他壓下翻涌的心緒,聲音變得更冷淡疏離,甚至隱帶怒氣:“你看夠了嗎?”
“灰鴉,”江捷喚了他的名字,聲音雖輕,卻很清楚,“我很想你。”
宋還旌呼吸猛地一滯,說出口的聲音卻比剛才更冷了幾分:“我已說過,我對你并無男女之情。江捷姑娘不必如此。”
他不叫她“江捷”,而是“江捷姑娘”。
江捷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最終只化為一聲輕嘆。
雖然有無奈,有感慨,卻奇異地并沒有多少自憐自艾的哀怨意味。
她站起身,仿佛剛才那些直指人心的話語和表白都未曾發生過,語氣平靜地提出了最后一個要求:“明早一起吃飯吧。”
不等宋還旌找借口拒絕,她又補充道:“我會早些起來,不會耽誤你軍務。”
宋還旌看著她在燭光下平靜而堅定的臉龐,所有拒絕的話都堵在了喉間。他終是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好。”
江捷得到了想要的答復,不再停留,轉身便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宋還旌一人,對著那杯她未曾動過的、已然再次涼透的茶水,久久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