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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凌波不解。
“他叫霍英禎。”沈碧微這時候還不忘告訴她:“我三歲的時候,英國公府還沒被抄家,他家帶他來我家老頭家里做過客,拜帖上寫的就是霍英禎。”
“是個好名字。”凌波感慨,轉過來看沈碧微氣悶的樣子,又覺得好笑,勸她道:“你看,你的身份和我們到底是不一樣的,這滿席夫人小姐野心勃勃,其實知道他名字的都沒幾個,你卻三歲就知道了。可見你天生是要跟他成雙促對的,何必反抗呢?這也是福氣,要是真讓盧家得意了,反而不好了。”
“這樣的福氣,給盧家最好。”沈碧微嫌棄道。
“呸呸呸,烏鴉嘴!”凌波立刻掐她:“再說這不吉利的話試試?盧婉揚真得了意,第一個整死你!你沒有居過人下,哪嘗過小人得志的滋味?你看盧文茵,現在沒事都要整清瀾呢,就是當年在她下面憋壞了。到時候我可不管你,讓你后悔去。”
“我就是不想被這樣配來配去,我見都沒見過霍英禎呢,我娘已經恨不得把我送過去了。”
“沈夫人也是為你好。你不嫁霍英禎,想嫁誰?誰還配得上你?”凌波到底還是女孩子,滿嘴嫁的時候還是知道瞄一下周圍的,見有小柳兒在望風,于是沉下心來,認真勸她:“你別犟了,橫豎是要嫁的,不如嫁個最好的。別到時候真鬧得山窮水盡,反而撿個差的。落毛的鳳凰不如雞,那可真要氣死我了。你看盧婉揚,明知道夠不上還力爭上游呢,你也爭氣點。”
“我就不想爭這個氣。”沈碧微犟道。
“行行行,又犯倔,我懶得理你。”凌波道:“我還有正事要忙呢,你乖乖在這,別闖禍,等會我忙完了,還要你送我回去呢。”
“我就闖禍!”沈碧微犯渾。
凌波被她氣笑了。
“好好好,你現在去把戲臺掀翻了,再連夜騎馬去永寧山把霍英禎揍一頓,看長公主殿下怎么發落你。”
她雖然開玩笑,其實知道沈碧微并不會干什么。她是生來就戴著七重金鎖的孫猴子,綢緞堆里長成的沈大小姐,真論起來,禮節比凌波還周全呢。不過空嚷幾句過癮罷了。
所以凌波勸完沈碧微,自去忙她的事。沈碧微覺得席上氣氛憋悶,她卻覺得這種紛紛擾擾的熱鬧挺好的,夫人們一人一句,總讓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和孟姨母都還在的時候,年節下,火龍燒得滾燙,熏籠溫暖,橘子在火上烘出溫柔的甜香,她還是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什么也不用管,就算偷喝大人的酒醉過去,一覺醒來也總還是有母親在身邊。
可惜如今她早已學會在暗夜里奔走,記憶里那樣的年節,細想想,也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凌波這邊一走,沈碧微更煩了,府里不想呆,索性叫下人牽馬,準備回自家老頭那里,看他頭風好了沒有。要是福吉坊的熟食攤子沒收,正好帶點鹿肉去給他下酒去。
她一面打算,一面牽了馬出門,看是沈家大小姐,公主府的人也并不攔她,她遠遠看見小門外一輛轎子停著,認出是葉家的轎子,猜測多半是阿措。
阿措如今也膽大了,不等自家姐姐,一個人就敢先走了。
她放輕馬步聲,悄悄過去,準備嚇阿措一跳,誰知道一眼瞄見個人影,也牽著馬,橫在轎子前,穿著錦袍,不是魏禹山那小混蛋是誰。
上次魏禹山攔馬車的事,她也聽說了,只可惜自己不在場,不然一定揍他一頓,正好看看鎮北軍的人經不經打。今日大好機會,哪有不打的,立刻拿出隨身的小弓箭來。
她整天威脅凌波要闖禍,其實有分寸極了,長安城中施展不開,箭矢都是沒有箭頭的,順手一搭弓,連珠三箭,直朝魏禹山而去。
小混蛋反應倒快,到底是斬敵首立過功的少將軍,第一箭還沒到就反應過來了,立刻一轉身,抬起手臂用臂甲擋住了,也有膽色,竟然不躲,反而擋在了轎子前,護住了阿措。
后兩箭都被他打落,他直接拔劍出來,道:“誰敢偷襲鎮北軍!”
沈碧微怕他求援,鬧大了真成了闖禍了,于是懶洋洋從暗中現身,冷笑道:“不是一支哨箭就有人來嗎?鎮北軍的支援這么不行?”
其實第一箭出來,魏禹山就有一個本能地放哨箭求援的動作,不知為什么又自己停下了,沈碧微看見這動作,心中已經猜到七八分,等到阿措挑起轎簾的時候,也就猜個十成十了。
魏禹山還在端詳她是誰,阿措已經走出轎子來,站在燈下,垂頭道:“碧微姐姐。”
沈碧微只冷笑。
“凌波教得好。”她只輕描淡寫地道:“黑燈瞎火的,丫鬟也不帶,在這‘訴衷腸’呢?”
訴衷腸是戲里私會的戲碼,三個字一出,阿措的臉頓時紅得如同火燒,魏禹山雖然不懂,也猜出不是什么好話,立刻劍拔弩張朝她道:“你別在這血口噴人,是我攔住她的轎子,不關她的事。有什么事,自有我一肩承擔。”
“到底魏小侯爺好教養,堂堂小侯爺,攔住閨閣女兒的轎子。”沈碧微只冷冷問他:“要是外人撞見了,鬧開來,流言蜚語沖著她來的時候,不知道小侯爺如何一肩承擔?”
“那我就娶她!”魏禹山立刻道。
阿措就算無地自容,也反應極快,啐道:“那我也不嫁你!”
魏禹山頓時急了,看她一眼,衡量了一下緊急程度,還是選擇先解決沈碧微這邊,戒備地看著她。
十八歲的少年,在黑暗中的樣子,如同一匹毛都豎起來的白狼,倒也還有幾分擔當。沈碧微看他們這樣子,只覺得好笑。她一抬手,魏禹山立刻把阿措擋在身后,大概以為她要收拾阿措了。
“是我纏著她,不關她的事。”方才還在席上傲氣得不成樣子的小侯爺,又出驚人之語。
沈碧微懶得理他。
“滾一邊去。”她嫌棄地道:“阿措,叫你的轎夫和丫鬟回來,我送你回去。”
魏禹山哪里會相信她,只疑心她要帶阿措回去給葉家姐妹教訓,立家法。但阿措執意要走,他也沒辦法,只能道:“我讓小四跟你回去,有事就讓他來找我報信。”
“你別發瘋。”阿措罵他,見他不肯放手,又耐心道:“沒事的,碧微姐姐是為我好,我跟她回去就好了,你也回去吧。”
魏禹山只得放手,看著沈碧微像押送犯人一樣,把阿措押送走了,路過魏禹山的時候還冷笑一聲,感嘆道:“嚯,鎮北軍。”魏禹山這輩子也沒受過這氣,只差氣暈過去。
沈碧微押著阿措回了葉家,葉家姐妹都還沒回來,沈碧微剛還跟葉凌波發牢騷,其實自己做起姐姐也蠻像模像樣的,直接往茶桌邊一坐,楊花端茶上來,她只一句:“原來凌波讓你跟著阿措,是為了教她這些的?”
楊花也是從小跟著凌波的,而且還是大丫鬟里更守規矩的那個,哪里聽得起這種話,只能紅著臉跪了下來,一言不發。
阿措就算不跟凌波學,也是個有擔當的,見楊花為自己擔責,于是走過來,垂頭站在沈碧微面前,道:“碧微姐姐,不關她們的事,都是我一意孤行,她們也勸過我,只是我不聽。”
“一意孤行。”沈碧微聽笑了:“為了什么?就為了魏禹山那小混蛋?”
“不是你想的那樣。”阿措倔強得很。
沈碧微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打量她神色,內心也覺得好笑。真是諷刺,她其實向來是最膽大妄為的人,此刻竟要坐在這教別人規矩,怎么不算是因果報應呢?
“那是怎樣?”她平靜問阿措:“是臥薪嘗膽?還是美人計?你預備把他騙到暗處打一頓,還是壞了他的名聲?”
阿措驚訝地看著她。
她哪里知道沈碧微的反叛程度。真要放開手闖起禍來,葉家姐妹加起來都不是她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