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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說完,不緊不慢起床,洗漱,梳頭,換衣裳,還不忘讓小月去給盆子里的水仙花換水。等到小柳兒又要不忍心的時候,才慢悠悠披上白狐肷,出了門。
一夜大雪,天地間一片晶瑩。三年前凌波在古董鋪子賺了一筆,把后院的小巷子都翻了新,換了碧色的琉璃瓦,襯著柿子樹上的霧凇,別提多漂亮了。
這樣漂亮的景色,是要配個美人的。
裴照這樣的人,自然是凍不死的,大冷天,一件皮草披風也不穿,只是一件青色斗篷,打著把破傘,襯著滿天的雪色,容貌昳麗中又透出一份清冷來,實在是畫一般。
相比之下,凌波就平淡得多了,價值千金的白狐肷也改不了她容貌的寡淡,被裴照攔住,按在墻上時,那笑意也只是從容,不見艷麗。
“嚯,裴將軍生氣了。”她還笑著逗裴照。
裴照倒不生氣,只是失望。他不笑時原來是這樣,眉目都鋒利如畫,睫羽沾了薄雪,這樣好看,一個人就勝過千山暮雪。
“原來葉小姐都是騙我的。”裴照倒還平靜,只是神色厭惡:“什么打絡子,接活計,原來只是為了騙二丫去送死而已。”
“二丫死了嗎?”凌波笑著反問他。
裴照并不回答,只是抿了抿唇,冷笑了起來。
“你不過是拿他們做一把刀,去對付魏家罷了。”
“所以呢?”凌波懶洋洋地問他:“怎么?他們不能做刀嗎?還是做一把刀是很丟人的事?裴將軍覺得二丫他們一輩子只能在小巷子里學著洗衣服做飯打絡子,拖著鼻涕連一只梨都買不起,我卻覺得富貴皆可求。裴將軍只知道可憐接濟他們,我卻助她去博一場潑天的富貴,你我之間,到底誰才是看不起他們的人?”
她說著京中小姐絕不會說的話,素凈面孔上一點脂粉也無,就這樣平靜地站在明亮的雪光中,神色閑散地看著裴照的眼睛。
裴照都難攖其鋒。
“如果你賭輸了呢?”裴照問她。
“那就賭輸了唄。十賭九輸不是嗎?從來富貴險中求,你們打仗不也是九死一生,為的是凌煙閣萬戶侯!他們的父輩當年也是為了功名戰死沙場,他們有這樣的血性,憑什么要駢死于槽櫪之間?我和二丫說得清清楚楚,她愿意賭這一場,裴將軍卻想將她圈養起來,這才是看輕了他們吧!”
這樣的鋒利,一番話說得人野心勃勃,熱血沸騰,她的瞳仁極黑極亮,里面似乎有熊熊燃燒的火焰。
連裴照也只能退而自嘲地笑。
“怪不得葉小姐第一次見面就猜我是賭徒。”他笑葉凌波:“原來葉小姐才是一身賭性。”
“人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想要力爭上游,不賭怎么行?”凌波只平靜告訴他:“裴將軍也大可不必視我為洪水猛獸。”
世人愚鈍,只相信坦誠,相信善良如白紙,相信愚鈍的真,不知道其實要操縱人,最終也是要帶著一點真心。至少昨日下午長公主離席時,沒人比她更希望那個叫二丫的小姑娘賭成功。
但她沒猜到裴照的回答。
“那倒不至于。”他看著葉凌波的目光甚至有一絲贊嘆:“我并不怕葉小姐,只是……”
“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葉凌波替他續完接下來的話。
“也不是。”裴照的回答再次出乎她意料,笑著逗她:“只是我在想,葉小姐手上少了一百五十戶的人質,還怎么和我合作呢?”
凌波也有點意外,在她眼中,世上男子不過分兩種,一種是愚鈍到看不穿她真面目的,一種是看懂了敬而遠之的,就連她自己的父親葉大人,也是介于兩者之間,一面死端著父親的威嚴,一面隱隱地有點怕她。畢竟,相較于清瀾的光明磊落,她葉凌波,可是常年行走在黑暗中的人。
但裴照看她的神色,和誰也不同。不像是畏懼,甚至沒有敬而遠之,倒像是在研究她一般,甚至連驚訝也無。就連她野心勃勃時,他也沒有跟世上其他男子一樣感覺到被冒犯。倒像是早就見過她這一款人物一般。
也是因為裴照身上這點特別,凌波才說出接下來的話。
“裴照,說真的,我確實覺得你是個人才……”
“監視崔景煜的人才。”裴照不緊不慢地替她補上。
葉凌波朝他翻個白眼。橫豎她早不在乎在他面前的形象,不然也不會脂粉也不涂就來。
“是續紅線的人才。”她嫌棄地糾正他。她行事詭秘,鮮少有人知,雖然姐妹親近,但都不知道她的棋路,就算韓月綺,也是點到即止,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計劃,老辣如她,也有點心潮澎湃:“你不懂,裴照,我要做一件天大的事,做成了就是回天妙手,這件事極難,但我一定要做成!沒有別的選擇!”
阿措問她情愛,其實這輩子她與情愛絕緣了,她最愛的人是清瀾,她要續這根紅線,她要堪破崔景煜的可不可靠,母親去世后的七年太苦了,她要清瀾一輩子都美滿幸福,為此要動用她的一切力量和才智也在所不惜。
裴照看著她的野心勃勃,有種嘆為觀止的神色。
“葉小姐這件天大的事需要我幫忙?”他明知故問。
“當然。”葉凌波立刻盯著他問:“裴照,你要什么?財還是名,還是地位,你知道,爵位也不是不可得,鳴沙河一戰,你的五千人馬不該白死……”
裴照笑著朝她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這番煽動對二丫用就行了,不用對我。我沒有什么想要的東西。”
“一件都沒有?”凌波顯然不信,她立刻狐疑地盯著裴照,想從他那神像般俊美的臉上看出破綻來。
裴照只是笑。
“要不這樣吧?”他笑著問凌波:“我幫你的忙,只要你在這過程中找出我想要什么來。”
“真的?”
凌波當然知道不是真的,裴照這人身上有種游戲人間的感覺,也許他只是旁觀自己這一場愿望什么時候落空也不一定。
但他既然說了“真的”,凌波也就不往下追究了。
“好了。”凌波把他身上打量一下,順手扔了一頁紙給他,正是之前崔景煜的年資表:“明天長公主府上辦宴席,鎮北軍將領都會到,你也去吧。”
“看情況吧。”裴照道。
凌波真是服了他,明明落拓得連個爵位都沒混上,一天到晚倒還有許多正事要忙的樣子。
所以她放任裴照跟他道了別,走到巷口,才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