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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責……大概不會用“喜歡”這個詞。
他身上總有一種本能的小心,有一種非常清醒的自覺——不能給別人添麻煩,更不要把自己看得過重。
在他心里,“喜歡”不是一個可以亂說的詞,而是,必須已經(jīng)準備好承擔后果,才能說出口的話。
他能發(fā)現(xiàn)竇一對他的不一樣。
他對他很好。
許責一點點想著,竇一會替他說話,他不喜歡別人推搡他,也會一次次的順路,想跟他一起走……
他對他不一樣。
“他這樣,對我來說已經(jīng)是很難得的好。”
許責靜靜地想著。
他還想過許多,他有一個期望,他能留在北京,攢點錢,能有那么一天,在成都給父母買一棟房子,讓他們能在那兒安心養(yǎng)老。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在很小的時候,他看著父母忙、辛苦,他不忍心,于是他就過去接住,拎菜、提水、搬東西、上樓下樓,他希望自己能替父母,把“辛苦”接過來一點。
所以,他當然會羨慕竇一。
羨慕他的肆意、不羈、無拘無束,羨慕那種從骨子里長出來的篤定,他再怎么鬧,天不會塌,家也不會亂。
他更希望竇一永遠都這樣。
許責不覺得“懂事”是什么好事,也不覺得“不知天高地厚”是什么壞事。
敢在世界面前保持那點任性,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周末,兩人走到一個路口,人少,風有點大,吹得樹枝“嘩啦啦”響。
竇一忽然停住了。
許責也停:“怎么了?”
竇一沒看他,先抬頭看了一眼路燈,像是在挑詞。然后很自然地,甚至自然得有點過分,扭過頭,看著他,語氣懶懶的。
“你知道我喜歡你吧?”
聲音不高,卻一點都不含糊。
許責愣了一下。
那幾秒內(nèi),他腦子里閃了很多東西,掰手腕、火鍋店里一邊辣一邊咳、拳頭大的湯圓、竇一說“你睫毛挺長的”、還有無數(shù)次下課一起走回家的路。
這些碎片在這一句“你知道我喜歡你吧?”下面,像被人用一根線串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
早就知道。
但,被這種渾不吝的語氣戳破,心口還是像被人點了一下。
“……”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你今天怎么——”
“我問你,”
竇一打斷他,眼神直勾勾看過去,在笑,“你知道吧?”
這回是真要答案了。
風從斜后方刮過來,把兩人的影子吹得有點晃。
許責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嘆氣。
“裝不知道?”
竇一俯身,歪著頭看他,語氣吊兒郎當?shù)摹?
“你不說話是幾個意思?”
“我想說……”
許責喉嚨微微動了動,終于開口:“你現(xiàn)在,可能沒想那么多。”
他雖然只比竇一大兩歲,但至少知道“不合適”這叁個字,他是進城務工家庭的兒子,他是領(lǐng)導干部子弟,家底清清楚楚。況且,男的喜歡男的,這條路能走到哪兒?
許責抿了抿唇,慢慢說:“你知道你是誰家小孩吧?”
“我姓竇,不姓宋。”
竇一立刻頂回去。
“你現(xiàn)在不覺得。”
許責看著他:“等你二十、二十五,你爸升了,你呢,你結(jié)不結(jié)婚,要不要往上走,你跟什么人吃飯、握手、照相……”
他一口氣說下去,說到這兒自己也有點說不下去。他知道自己在干嘛——在拿現(xiàn)實壓他。
空氣安靜了幾秒。
竇一低著頭,像是在消化他的話。
“哦。”
他突然很平靜地應了一聲。
下一秒,竇一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里還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那你想親我嘛?”
非常認真地問,但問得像一句玩笑,像一句順嘴冒出來的渾話。
許責整個人愣住。
他的大腦短路了兩秒鐘。
剛剛所有的“現(xiàn)實分析”、“責任感”,統(tǒng)統(tǒng)被這句話直接砸到地上。
這是什么邏輯跳躍?
誰告白不成功下一句立刻變成“你想不想親我”?
“你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
竇一點頭,一本正經(jīng):“你說我們不合適,未來很復雜,你怕耽誤我,怕別人說閑話,怕我將來后悔。”
他一條條說出來。
“可我現(xiàn)在就想知道一件事。”
竇一居然又往近走了一小步,兩個人的距離太近了,他的聲音壓低。
“你想不想親我?”
這下子,不是什么“未來”“身份”“合不合適”了,是一個 非常當下、非常具體、非常要命的問題。
許責其實想說“不想”,可那兩個字一到嘴邊,整個人就卡住了。
他騙誰呢?
許責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在淋雨,只是一直對自己說:“再走一小段就停。”
結(jié)果一抬頭——
雨沒停,人已經(jīng)走到對方身邊了。
竇一忽然笑了一下。
“你剛才也說了,很多事以后難說。但這一刻,難得我們都在這兒——”
他湊過去。
“先親了再想,好不好?”
許責也盯著他的眼睛,那是少年人的倔強、天生的不講理,還有一股明目張膽的篤定,好像這個世界在他心里從來不需要太費力。
兩個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許責覺得胸口哪兒被拽住了,呼吸一緊。
漫長的安靜后,他閉了閉眼。
自從談了戀愛,許責才發(fā)現(xiàn),竇一這個人有多幼稚。煩、黏人、嘴壞、脾氣還差,每次跟他鬧矛盾,都帶著一種“我沒理也能掰成有理”的底氣。
許責回到公寓,門一開。
“怎么這點才回來?”
竇一坐在沙發(fā)上,語氣硬硬的,不高興,和那些年他在走廊盡頭喊“你作業(yè)寫完沒”的口氣一模一樣。
“路上堵。”
許責又補了一句,“我買了草莓,你喜歡吃的。”
竇一端了碗湯出來放在桌上:“快點去洗手,今天的菜我一個人做的,難吃你自己看著辦。”
許責笑起來。
偶爾,他會想,要是他當年真的說了“不想”,現(xiàn)在兩個人會不會輕松很多?
答案也挺簡單。
一天、兩天、一個月、半年,表面上是輕松,等到夜里,彼此間總要翻來覆去,去想那天晚上。
許責大可以繼續(xù)當那個“好學生”“好同事”“好孩子”,只需要偶爾拉一下竇一的袖子,提醒他:“算了。”
他羨慕他身上那股“渾不吝”的勁兒,也怕這種勁終有一天會被磨掉。
有時候看著他,許責心里會冒出一種又自私又幼稚的念頭——“要是這個世界把他磨得跟我一樣溫吞,那也太可惜了。”
他們倆就這么扯著。
這也挺好。
那是一個酷暑,屋外的蟬都喊叫得沒了力氣,太熱。
竇一他爸把兒子叫到書房。
“什么時候開始,你連坐一會兒的耐心都沒有了?”
竇一懶得同父親爭辯,手背在后頭,不說話。
竇處長放下茶杯,語速不徐不疾:“你之前,在學校里跟誰吵架、跟誰打架,現(xiàn)在談什么戀愛,跟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你是我兒子,你有這個本錢。”
竇一冷笑:“那不挺好。”
“挺好?”
竇處長看過去。
“那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