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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外地來的吧?”
“父母在北京打工,住的房子到期了房東一句話就得搬,工作丟了就得回去。你覺得,他有你這樣的底氣嗎?”
這段話說得太平靜了,像一份簡歷上的經歷被一條條念出來。
竇一沒有說話,但整個人明顯僵住。
竇處長繼續:“你可以犯渾,你是我兒子,你鬧得再大,最多是我跟你媽臉上不好看。”
“但你要知道,你要是真把事鬧大了,出事的,是他,不是你。”
“你比他小兩歲。”
竇處長慢慢說:“按理說,該是他照顧你。可你自己想想,真要出了問題,他能替你兜什么?”
他停了一下,換成一種幾乎溫和的口吻。
“你要替對方著想。”
晚上,竇一去許責那里,許責租的房子,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很溫馨,沙發上是米白色的,他們倆一起選的家具。
桌上,安靜得有點不對勁。
平時就算累得要死,竇一也會嫌棄兩句:“你這面又煮過頭了”“你這個辣油一點都不辣”。
今天倒好,安安靜靜地吃。
“怎么了?”許責問。
竇一把筷子放下了。
“我爸今天找我談話。”
許責“嗯”了一聲。
“他跟我說,我該結婚了。”
他說得很平淡,“讓我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生。”
許責手里筷子頓了一下。
他其實早就想過會有這么一天。
所以這句話并不算意外。
只是從別人嘴里說,和從竇一嘴里說,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竇一,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應該跟你爸說——”
他說得慢,一字一頓。
“我不是女孩。”
許責覺得他這話有點惡毒。
是他太貪心了嗎?
他明明知道沒未來,卻依舊要這樣說、這樣活、這樣回應。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聽見里面那點發虛的笑意。
笑是有的,可后面那點東西,只要稍微多看他一眼,就能看見——是不甘,是自嘲,是一點被踩到尾巴的疼。
這么些年,他每次和竇一出去的時候,哪怕他護得緊,許責也從旁人那里聽見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別人跟他說,北京之前有八大胡同,里面有“兔兒爺”……
他越長大,越不敢說永遠。
可他仍然固執地想守住一件事,至少在他們還走在一起的這段路上,他不是笑話,不是污點,不是“誰誰誰年輕時玩過的一個男的”。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先移開眼。
時間被拉得很長。
飯后,竇一離開,許責一個人收拾家務,洗碗,再把桌子擦干凈,每一天的日子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條。
再之后,竇一便沒了消息,兩個月后,許責從簡隨安那里得知,他去了國外,在美國讀書。
聽上去就是一條康莊大道。
許責在家中,坐在沙發上,靜坐了許久。
桌上還有一盒草莓,許責沒怎么吃,草莓旁邊是有一個陶瓷的擺件,缺了一角,是許責不小心磕的,竇一本想丟掉,可許責舍不得,畢竟有點貴,還是竇一親手送的,有兩年了。
現在,那盒沒吃完的草莓,缺了一角的擺件,還有許責,一起被落在這個家了。
許責忽然覺得好笑,竇一當年敢在路燈底下問他“你想不想親我”,現在出國了,連句“我要走了”都不跟他說。
也許這就是長大吧。
他在北京,竇一在加州,他們之間距離,從曾經的一轉身就能碰到彼此的肩膀,被時區和長途航班拉成了十幾個小時加一次轉機。
一邊是太平洋的海水,一邊是山,太陽慢慢掉下去的時候,海面上會出現一條亮到刺眼的金線。
加州很美,尤其是海邊的落日,竇一望著遠方,一直站到太陽完全沒入海面,只剩下天空里還在緩慢退潮的暖色。
他想起許責跟他說,他的老家在四川,那里晴天少,總是霧蒙蒙的,來北京的時候,他還挺高興,想著北方肯定是天朗氣清,碧空如洗,結果來了才知道,北京的霧霾可真厲害啊,春天還總是有沙塵暴。
許責一邊說一邊嘆氣,他是真的遺憾,沒怎么見過幾次漂亮的大晴天。
而現在,竇一只覺得,要是許責在他身邊就好了。
他肯定會喜歡這樣的景色。
車燈把前方的路切成一段一段的亮帶,海風從縫里灌進來,吹得他耳邊嗡嗡響。竇一真心地覺得,這時候,要是許責坐在副駕就好了,電臺放著《Hotel California》,兩個人沿著1號公路,一直向前,最好永遠不要停下來,沒有盡頭。
年前,竇一回了一次國,落地的時候,北京在下雪,明明沒離開多久,他卻也莫名的悵然,懷念這股冷冽的寒風。
他聯系了許責,想跟他見一面。兩個人聊兩句,哪怕吵一架也好,總比什么都不說強。
雪不大,天邊飄著些細碎的雪沫子。遠處一輛車打著燈轉上來,緩緩靠邊,輪胎壓過路邊的積雪,發出一點悶聲。
車停在他面前,是許責的車。
竇一往前走了兩步,抬手在頭發上隨意抹了一把,雪花蹭掉了一點,再抬眼的時候,車窗也降下來了,露出一張白皙的臉。
是簡隨安。
那一瞬間,竇一腦子里的第一個念頭不是“你怎么在這兒”,而是——哦。
就是那種,像有人事先在你心口捅了一刀,再把刀子抽出來的時候,那點“果然如此”的鈍痛。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開了尊口。
“您還會開車啊?”
簡隨安被他這一句噎得一愣,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明顯翻了個白眼。
她深呼吸了一下,解開安全帶,下車。冷風一下灌進來,她又把圍巾往上提了提,在他面前停下。
竇一看著她,嗤笑了一聲:“大過年的,許責把你當司機了?”
“你要不想聽我說話,我現在就回去。”
兩個人誰也沒先開口。
風吹得樹枝“沙沙”作響。遠處有人放了一個小小的鞭炮,幾聲悶響,很快被雪地的空曠吃掉。
簡隨安先收了鋒。
她視線往下垂了一點,看著他褲腳上的雪,過了兩秒,抬眼:“他今天真挺忙的。”
“他明天還要上班。”
“很多事要收尾,年后還有考核,時間排得滿滿的。”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他喘口氣。
“他說,他不能再跟你糊弄了。”
“糊弄?”
竇一皺眉,“他糊弄誰了?”
“他糊弄他自己。”
簡隨安看著他,聲音不高,“也糊弄你。”
“你也別裝不知道。”她道,“你們當初在一起的時候,就知道以后會怎么樣。
“所以他就讓你來,把我打發了?”
竇一點點頭,稱贊她:“夠仗義。”
“你少陰陽怪氣的。”
簡隨安也火了,“要不是我出來,你就等著站一夜,喝西北風去吧!”
可她是帶著任務來的,于是她深吸一口氣。
“他讓我來跟你說,謝謝你這幾年對他好。”
“他怕舍不得。”
“他怕一見了你,又要不管不顧,和你在一塊了。”
簡隨安低聲說,下面都是她的心里話。
“你們不能再這樣扯著了,再扯下去,你在那邊難受,他在這邊更難。你可以不打招呼就去美國,他連加班回家坐在沙發上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她一點點地說,其實她也難受,嗓子疼。
“許責說,他想掙錢給父母買棟房子,去海南,那里適合養老,晴天多,空氣好,對身體也好——”
竇一打斷了她。
“不是成都嗎?”
簡隨安被問得一愣。
竇一緩緩說道:“他說他以后想去成都,在那里陪著父母,晚上帶著他們去散步。”
竇一記得清清楚楚,許責一本正經地,特別鄭重地說起他的規劃,里面有一條,是許責跟他說,“我們再養一條狗,金毛好不好?吃完飯,我們牽著狗去遛彎兒。”
難道只有他記得嗎?
簡隨安看著他,良久,長長地嘆了一聲。
“也許人都會變吧……”
再之后,她轉身回到車里,關門、打火、掛擋,車慢慢開出去。從后視鏡里,她看見竇一還站在原地,沒動。
車開出一段,他的身影被雪和燈光一點點模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