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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一頭一次見他,心里就響起了一聲輕輕的“嘖”。
操場上曬得跑道熱氣往上翻。哨聲一響,男生們拖拖拉拉站成一排,鞋底蹭地,嘈雜得像一鍋煮開的水。
竇一遠遠一看,怎么有個位置是“凹”下去的。不是站得不直,是身量實在矮了一截,肩也窄。
再仔細一瞧,那人那個人白得有點顯眼。
跟放涼了的、清蒸鱸魚的魚肉似的,真奇怪,平白無故讓他想起這個比喻,那人站在一群黃撲撲的膚色里,更顯出一點怪異的干凈。
竇一想,“哦,可能是剛從外地來,北京的水土還沒養開。”
那男生往前一站,清俊挺拔,跟旁邊幾個晃膀子的男生確實不太一樣。
他心里“嘖”了一聲,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嫌棄:上體育課站成這個樣子,像來體檢的。
瘦成那樣,上場被撞一撞,就該倒了。這人以后要是被人欺負,倒也挺好猜。
竇一性格就這樣,他自己也知道,一種早熟的清高。他不愛參與小男生的鬧騰,哪怕他自己也是個小男生,但他自認為比他們成熟多了。
像那種掰手腕的游戲,他肯定是不玩的。他覺得無聊。這種游戲在他眼里太土了——贏了也不增光,輸了更掉價。
他甚至懶得把袖子卷起來。
可他總歸是個小孩,一個才上初中的小屁孩。
“喲,竇一不玩啊?”
另一個馬上接,起哄:“人家當然不玩,人家是干部子弟,手是用來——”沒說完,又哈哈大笑起來。
他其實真的不想玩。
可一群人圍著看,話都說到這份上,他要是退了,就不是“不屑”,是“慫”。
他走過去,拉開一個空位坐下,手肘往臺子上一擱。
“來。”
前面幾個人上來,叁兩下就被他掰過去,他贏得太快,甚至懶得用力。
他有點煩,想離開。
偏偏這時候,有人把一個男生推了出來:“許責,你來!你不是勁大嗎?”
竇一眼光一瞥,發現,這不是那個鱸魚魚肉嘛,他被被推得踉蹌一下,站穩后,抿了抿唇,像是猶豫。
這種包子樣看得竇一心里有點火大,比賽還沒開始呢,就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像是他欺負了他一樣。
于是竇一伸出手,掌心攤開,姿態像在說——我讓你先。
許責坐下,把手肘放上去。
他的胳膊細,手指也修長,按在竇一掌心的時候,涼涼的。竇一心里又冒出一句:這手能有什么勁。
但是他下一秒就不敢這么想了。
“開始!”
竇一的手腕被掰得生疼,他用力往下壓,對方的手卻穩得出奇,像一根釘在臺子上的釘子。那股力道不是蠻勁,是咬死不松的韌勁,像拉滿的弓弦,細,卻有韌勁。
竇一咬緊后槽牙,不動聲色地把肩往前壓了半寸,底下的拳頭攥緊,指節發白,這一下才把那股僵持撬開一點點。
比賽結束后,上課打鈴,周圍人哄散開。
那男生終于抬頭看他,眼神里甚至有點歉意,像是怕自己惹麻煩,低聲說:“我……力氣有點大。”
竇一盯著他兩秒,忽然笑了。
“你叫……許責,是吧?”
他點頭:“嗯。”
“責任的責。”
兩個人就是這么認識的,交了朋友。
慢慢的,許責就領略到了,竇一這人有多奇怪。他嘴上說著:“打球有什么好玩的,我很忙的。”但其實五分鐘后就順路拐到球場了,別人一傳球,他接得最積極。
交朋友也是,他不肯說“我們做好朋友吧”,覺得土得要死。這種話在他心里,大概跟在班里自我介紹說“我的夢想是當科學家”一個羞恥等級。
好在許責懂他的別扭。
似乎小孩子不常說“永遠”,電視劇里面兩個小孩拉勾,說“我們倆永遠都是好朋友”“我們要一直在一塊玩”都是藝術創作了,要高于生活。而上了高中之后,這種黏黏膩膩的約定,小男生又肯定是看不上的,嫌矯情。
所以竇一只問他,“你明天體育課去不去打球?”“你周末要不要跟我去網吧打游戲?”“你放假回家嗎?不忙就出來一起玩唄。”
許責就把手伸過去,習慣性為兩個人留位置、留份額,笑笑,說:“那就一起吧。”
這些“以后”一點點拼接起來,也許就能連成“永遠”。
竇一問過他:“你哪兒人啊?”
許責:“四川。”
那有點遠,竇一想著,他對四川的印象就只有熊貓,山,還有能吃辣。當然這都是刻板印象,但是許責能吃辣是真的。
店里人聲哄哄的,銅鍋咕嘟咕嘟地冒氣泡。左邊是紅油翻滾,辣椒和花椒漂在上面,右邊是清湯鍋,大骨頭湯熬的,辣和不辣分得明明白白。
竇一剛剛試圖融入四川飲食文化,結果一筷子連著辣椒花椒一口塞進嘴里,咽下去的時候感覺自己整個食道都在燒。現在脖子還紅著,后頸微微發熱。
他抬眼,看對面的人。
辣油蒸汽往上冒,許責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鼻尖也有一點光,皮膚白里透粉,特健康的那種。
“你臉怎么這么紅?”
許責喝口酸梅湯,瞟了他一眼,“真的不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