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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空調太差。”
竇一面不改色,“熱。”
他拿起筷子在清湯那邊翻了翻,夾出一塊蝦滑,動作故意很淡定。
心里卻在盤旋一個問題。
——吃辣對皮膚到底有沒有好處?
要是有,自己是不是得勉強適應一下?
當然,這種話他是絕不會說出口的。
竇一不是第一個覺得許責皮膚好的,很多話許責都聽過,沒那么友善罷了,初中的時候,就有男生開玩笑,笑嘻嘻喊他“小白臉”。等到上了高中,男女生之間的感情開始有了微妙的萌芽,別人再看他,尤其是女孩子,便覺得這份白凈在一群鬧哄哄的男生堆里,顯眼、好看,妥妥一個“奶油小生”。
“你睫毛也挺長的嘛。”竇一說。
“啊?”
許責愣住了,眼睛都瞪大了,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看著就一副成績好的樣子。”
許責被他這句又說懵了半截:“睫毛跟成績有什么關系?”
“沒關系。”
竇一別開視線,撐著下巴看向窗外,尾音卻慢悠悠地拖著:“看著順眼而已。”
其實竇一心里是這樣想的,現在大家都發現許責皮膚白了,別人都說“你皮膚好”“你真白”,那都是大路貨。他得不一樣。說別人都說過的東西太俗了,他必須另辟蹊徑,找一個只有他注意到的切面,好在心里默默標注一句:“這是我先發現的。”
但其實不是。
第一個注意到許責睫毛長的是他媽媽,據她所說,她聽聞小孩一歲的時候,把睫毛剪短,再長出來就是那種密匝匝的睫毛了。她一共剪了叁次。許責媽媽就想著有一個長睫毛大眼睛的孩子,跟年畫娃娃一樣,多可愛啊。
這還是竇一去許責家過年的時候,才知道的。當時是正月初一,竇一家里沒人,他嫌冷清,就跑去許責家里了。他之前也去過,熟,但是過年的時候去,還是頭一回。
許責媽媽特和善,問他吃不吃湯圓,說是他們那兒的習俗,寓意團團圓圓、幸福美滿的。竇一在客廳,和許責在一塊兒,在外頭放鞭炮,聽見這話,扭頭就朝屋里喊:“那我要吃一碗!”
許責卻忽然拉了他一下:“一個就夠了,一碗你吃不下。”
一碗怎么吃不下?
竇一心里開始不服,一碗湯圓嘛,有什么吃不下的。尤其是許責那種篤定的語氣,特別讓人燥得慌。他心里已然下了決心:今天這碗必須吃完,不然面子往哪兒擱。
沒多久,湯圓上桌了。
許媽媽笑瞇瞇地給他舀了一顆:“來,先吃一個,甜的。”
那個“一個”砸到碗里,湯都濺出來一點,拳頭一樣大。
他帶許責吃過門釘肉餅,北京小食,顧名思義,有門釘一樣大。可今天這湯圓,比門釘還要大。
他終于意識到許責剛才那句“一個就夠了”不是虛的。
許責那邊也盛了一個,已經咬開一口,餡兒是紅糖、黑芝麻、加上一些花生碎,香得要命。他吃得挺自然,像從小吃到大的東西,舀著湯吹了吹,又慢悠悠喝一口。
他一抬頭,正撞上竇一那種半死不活的眼神,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我說什么來著。”
他低聲道,“一個就夠了。”
但是竇一硬生生把那一碗都吃完了。
之后,整個初二,他都沒再吃過東西。
他在家里躺了一天,沒出去,家里安安靜靜的,他心里頭的萬千思緒,終于有了能厘清的機會。
他覺得自己不對勁。
他其實早就知道不對勁了。
只是他一直把“不對勁”當成別的——當成朋友,當成好勝心,當成“我看不慣他太顯眼”,當成“我怕他被欺負所以順手管一下”。
他煩,煩自己,煩自己明明能走過去,卻偏偏要慢半拍,裝作“順路”,裝作“剛好”。
他想過很多次,如果那天許責沒拉他,他會不會真要死撐著要“一碗”,把自己吃到撐得半天說不出話。
他不是怕撐。
他是怕——許責看著他出丑。
這不是朋友。
朋友不會讓他這樣別扭。
朋友不會讓他一句“你睫毛長”說出口以后,回家刷牙都覺得嘴里有點燙。
朋友更不會讓他在吵鬧的人群里,總是想先看見他,人群攢動,熙熙攘攘,他只想著他會在哪兒。
放學,鈴聲一打,整座教學樓烏泱泱的,人聲鼎沸,竇一下樓,左肩挎著書包,慢悠悠地走過去,看見許責在走廊旁的一顆大槐樹站著,是在等他。
“你等我干嘛?”
竇一偏偏要問。
“一起回去呀。”許責好笑地看著他。
竇一“嗯”了一聲,邁步跟上。
心里卻悄悄補了一句,像把最丟人的部分藏進衣領里——
我當然知道。
我就是想讓你等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