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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的一切已經歸于和平。如果說它是真實的,它又是屬于什么年代的歷史?黃金時代從新歷733年開始,自那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東西大陸各國都戰火熾烈。我不記得我曾看過任何有關“智者”或是“永夜之地”的記載。
我握著船槳,意圖在第三個岔口重復我之前的做法。但令人感到恐慌的是,我這回的一切舉措都陡然失效了,無論船槳如何撥起水花,小舟都仍在既定的軌道上紋絲不動。它無可避免地被卷入漩渦,由急流推動著栽進瀑布。我感到小舟整體向前翻了個跟頭,我被疾馳的水流覆過頭頂,向下沉沒。
我的意識又飛出去了。這次場景的所在不是那個舊屋子,而是一口湖的湖邊。湖面清澈而平靜,是個很安謐的地方,只是周圍的地面零落地灑了一些血點,在陽光下已經發黑了。
智者的學徒和我上回見到的相比沒有什么變化——除卻他破損的衣衫,以及消瘦了一些的面頰。但他身上總體還是干凈的,唯有泥和塵灰沾染在上面。他對面的智者則不同。智者的衣袍上有干涸的血跡,眼下透著疲倦的淡青,嘴唇干癟而蒼白。
“他們現在要你去做俘虜,”智者的學徒說。他的手一直絞纏在背后微微顫抖,“他們怎么有權要你做俘虜?他們殺了我們那么多人,毀了我們的實驗室,又得意洋洋地提出停戰條約——”
“他們也有很多人死在我們手上;是我們彼此爭斗到這一步。我們的殘軍被圍困于他們的未名湖這里三十天,已經窮盡一切逃脫的辦法。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無謂的犧牲。”智者說。“不必為我擔心,艾尋塔爾。他們需要的是我的頭腦,性命不是必要條件。”
“我當然堅信著你,智者。”我看到青年抱著腦袋,痛苦地低呼。“我只是……”
“不需要再叫我智者。”弗洛伊德說。“我把智者的身份傳遞給你了。”
“……我只是為你感到不甘。”剩余的那些字眼依次掙扎地跳出青年的喉嚨。他睜大雙眼,就如同他小時候睜大充滿疑惑的眼睛,茫然而不平地控訴,“那些消極怠工的戰士,那些王座邊目不能視的人,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區別!你卻要為他們的安逸犧牲自己的后半生。老師……為什么啊!”
“因為還有其他值得我這么做的人。瀕臨死亡的勇者、飽受饑寒的老人、無家可歸的兒童、我們的人民。”弗洛伊德說,“我想要成全他們的心。”
青年默然不語。我看到他流下眼淚。
“我們的科研成果仍有一些存在于我的手稿里。艾尋塔爾,你是我們的火種,我需要你回國去,找到它們,將它們保存好。”弗洛伊德說,“我們的希望不會被損毀——戰爭的鐵蹄無法將它踏滅。那些研究總有被發揚光大的一天。”
他說了再見,然后朝湖的另一端走去,走得很遠了。新生的智者在原地搖搖欲墜地站著,努力使自己的身體保持著直立,仿佛在那一刻忍受著被抻拉的痛苦,硬生生地將自己擠塞進了一個年長者的模具。
“你成全了他們的心,”青年向他的背影嘶吼道,“可是你的,弗洛伊德——你的心呢?”
米黃色頭發的人轉過身來,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他眼角一些細微的皺紋仿佛都在此刻被抹去,連身上貫穿始終的滄桑感也沒有了沉重的痕跡。
我隱約能從遠處分辨出他的口型,是:“我的心已經沉入這未名湖底。”
我在那一刻感到自己的頭浸沒回了水流當中。我盡力憋著氣,但還是嗆進兩口水——但奇怪的是,我并沒有感到呼吸困難,也沒有任何溺水時掙扎沉浮的表現。我似乎被瀑布摔進了某片湖的底部,正躺在湖底的石子上支開眼皮。
我本想盡快向上游離這片莫名的所在,石子間某樣反射出光亮的東西卻忽的吸住了我的視線。我情不自禁地對它伸手,卻在碰到它的那一刻天旋地轉。
我感覺我握著它,在一片干燥的空氣里睜開了雙眼。我背后靠著的正是我來時的黑色墻壁,面前是那個熟悉的接待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