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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這位公子相助,”他拱了拱手,笑容真誠溫煦,“不瞞你說,我每回來買菜,好像都比別人貴上不少。今日若不是你,這兩顆白菜怕是要花雙倍的冤枉錢。”
清沐看了他一眼,忍著笑意道:“公子下次出門買菜,換身衣裳便是。”
明潤玨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樸素的衣裳”。
出來前他特意翻遍了箱籠,專挑那些半新不舊的衣裳穿。可到底是貴公子,所謂“樸素”的衣裳,也只是顏色素凈些罷了。他渾然不覺這身打扮在街市上有多么扎眼。有些茫然:“這已經是我衣柜里最樸素的衣裳了。”
清沐:“……”
她忽然有些理解那些菜販子了。這人從頭到腳寫滿了“人傻錢多”,不宰他宰誰?
“在下明潤玨,”那公子又拱了拱手,態度十分誠懇,“敢問公子尊姓大名?今日之恩,理當道謝。”
清沐心念微動。明潤玨,太傅明遠的長子。
她在朝堂上見過明遠。那老頭子方正古板,每次諫言都像在背書,能把人聽得昏昏欲睡。沒想到他兒子倒是這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她正欲在次開口,肚子里忽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咕嚕聲。那聲音實在太大,實在很難搪塞過去。
她今日為了吃街食,早飯就對付了半碗粥,方才飯菜香一勾,那股饑餓感洶涌而來。
清沐尷尬地揉了揉肚子,也不想攀談下去了——反正日后回歸太女時總有時間,她打算先趕緊告辭去填肚子。
明潤玨先是一愣,隨即笑了。那笑意從唇角蔓延到眼底,讓他的整張臉都柔和了起來,像春風吹皺了的湖水。
“這位公子,”他的聲音里帶著笑意,卻不讓人覺得冒犯,反而有種溫暖的關切,“還沒用飯吧?如不嫌棄,不如隨我回府用頓便飯?也算是答謝你今日替我解圍。”
清沐本想拒絕。她一個太女,跑到太傅家里去吃飯,成何體統?可她的肚子比她誠實,又叫了一聲。
明潤玨已經笑著往前走了,回頭看她,那神情坦蕩而自然,仿佛邀請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回家吃飯是天經地義的事。
清沐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明府離集市不算太遠。府邸不大,卻收拾得干凈雅致,院子里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亭亭如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迎出來,看見明潤玨手里的菜籃子,熟練地接了過去。
“少爺今日又去菜市了?”老管家笑意盈盈,目光在那捆精心挑選的韭菜上停留了一瞬,“少爺這韭菜挑得真是不錯,比上次好多了。”
明潤玨聽出了管家話里的鼓勵意味,耳根微微泛紅,輕咳一聲:“今日有貴客,讓廚房多做幾個菜。對了,我做的那個……算了,今日就不用了。”
他說“算了”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
清沐注意到了。
她沒有追問,只是裝作沒聽見,好奇地打量著明府的陳設。太傅家的布置比她想象的要簡樸得多,廳堂里連件像樣的擺設都沒有,倒是墻上掛著一幅字,筆力遒勁,寫的是“咬得菜根,百事可做”。是太傅的筆跡。
明潤玨引她到花廳坐下,親自倒了茶,又端來一碟點心。他做這些事時態度自然,沒有絲毫公子哥的架子,倒像是做慣了這些事似的。
清沐忍不住問:“明公子怎會自己去買菜?府里沒有采買的下人嗎?”
明潤玨在她對面坐下,面上浮起一絲赧然的笑:“說來話長。這只是我的愛好罷了。小時候體弱,但家父在宮中任太傅教書,平日里住在太學里的時間比家里還多。怕我吃不好,便特意請了個補養身體的廚子來,專給我做飯。”
他頓了頓,倒了杯茶推到清沐面前,繼續說:“廚子手藝好的讓我有些好奇這些菜是怎么做出來的,正好我對烹飪也有興趣,一開始只是想去廚房幫幫忙,后來入了迷,便一發不可收拾了,況且家父辛勞,日后能親手給他做些補養的吃食也是好事。”
“對烹飪感興趣?”清沐有些意外。士大夫階層講究“君子遠庖廚”,像明潤玨這樣的世家公子,別說學做菜了,怕是連廚房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明潤玨的神色認真起來:“有一年冬天,我病得很重,什么都不想吃。廚房給我熬了一碗粥,那粥里放了紅棗、山藥、枸杞和諸多藥材,熬得糯,我只喝了一口,整個人都暖了,覺得甚是神奇。”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可是我做出來的,總是差了那么一點。”
清沐心里忽然對這個溫潤的公子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感覺。
她見過太多說起話來滴水不漏,臉上永遠掛著得體的笑的人。可明潤玨不一樣,他好像在笨拙地、認真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哪怕做得不夠好。
這種笨拙的好意,讓她覺得莫名親切憐惜。
沒過多久,廚房那邊就飄來了飯菜香。清沐的胃又開始叫了,這次她連擋都懶得擋,干脆大大方方地起身說:“好香。”
明潤玨領她去了飯廳。桌子上已經擺了好幾道菜,有清炒白菜、韭菜炒雞蛋、紅燒豆腐、一道清蒸鱸魚,還有一碟鹵牛肉和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菜色算不上多精致,但勝在新鮮,每一樣都散發著食材本身的香氣。
管家笑瞇瞇地說:“少爺,今日的菜都齊了。”
明潤玨點點頭,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又看向廚房的方向,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
清沐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