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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芷安換上針織衫和牛仔長褲，外面罩了件杏色長款風衣，走到街口時，發(fā)現(xiàn)那兒杵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方隱年循聲回頭，沖她笑了笑，有意無意解釋道：“蕭哥那輛車坐不下了，我想著你也剛來北城，人生地不熟的，就留下來等你一起過去。”

葉芷安正想說“我也不是第一次來北城”，駛來一輛出租，兩個人一前一后上了車，話題不了了之。

方隱年不算自來熟，但很會主動拋話，話題還都不無聊，一路車里的氣氛都沒冷下過，下車后，風小了些。

剛朝指示牌走了兩步，葉芷安心跳沒來由加速，下意識回頭看了眼，一輛黑色大眾從車側(cè)駛過，裝的單向玻璃，看不清里面的人，至于車牌上的數(shù)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0825，看似毫無意義的組合，卻誤打誤撞構(gòu)成了她的生日。

沒有人不會為這樣的巧合動容，葉芷安不受控地彎起唇，這一幕恰好讓方隱年捕捉到，一顆心被晚風微微吹皺。

聚餐地點是一家人均五百的日料自助店，榻榻米獨立包廂，每間門上懸落著不同圖案的日式掛簾。

他們來得不算晚，其余幾人都沒開始點餐，坐在最里邊的小高摁下服務(wù)鈴，沒多久服務(wù)員拿著平板出現(xiàn)。

屋里開著暖氣，也為一會兒用餐方便，葉芷安脫下外套，又給自己束了個低馬尾，剛規(guī)矩坐好，聽見有人問她：“小葉畢業(yè)幾年了？”

“研究生兩年多。”

李覃華又問：“南大的？”

她點頭。

“本科也在那兒？”

蕭政出聲打斷：“你是來吃飯還是來查戶口的？”

李覃華是組里的老人，資歷比蕭政深，職位卻低對方一等，聽出蕭政話里隱隱的不悅，立刻賠笑，“是我多嘴了。”

葉芷安淡笑不語。

見氣氛沉了下來，蕭政不疾不徐地開口來一句：“你要問至少也問點跟工作有關(guān)的事。”

他直接打樣，看向葉芷安說：“你資料上說你本科、研究生念的專業(yè)都跟播音主持沒關(guān)系，但我看你錄播時候的狀態(tài)，不像沒接受過專業(yè)訓練，自學的？”

葉芷安頓了兩秒，擠出一個笑，“專業(yè)人士教過我?guī)讉€月。”

那是她從英國回來沒多久的事，紀潯也專門給她找了位老師。

“不是說要當氣象預報節(jié)目主持人？這人的業(yè)務(wù)能力在主持界排得上前十，讓她教你，對你今后發(fā)展有利無弊。”

她惶恐承他太多的情，日后無法毫無負擔地抽離，當時不帶猶豫地拒絕了。

他毫不意外，又說：“那其實是我四叔的學生，高中時家里出了事，四叔就幫襯了把，人也算有良心，沒忘記這份恩情，偏偏我四叔這人剛正清明，最不喜玩挾恩圖報那套，我臉皮厚，就把這人情借來了。所以昭昭小姐，別有什么負擔，你現(xiàn)在接受，反而會讓她感到輕松。”

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他們之間雖有過面紅耳赤的爭執(zhí)，更多的是他拿真心疼著她寵著她，即便只是她一時腦熱說出的話，他也會完整地記在心上。

他曾脫口而出的那聲“我愛你”，大抵是真的。

李覃華笑了聲，“怪不得這腔這么正，表情也到位，估計平時沒少對著鏡子練習吧？”

葉芷安沒來得及點頭，他自顧自往下接了句：“我挺納悶，像你們這么漂亮的姑娘，長時間對著鏡子看，會不會把自己迷倒？”

不好說里面有沒有參雜不懷好意的成分，只聽輕佻的語氣，也足夠讓人覺得不舒服，葉芷安很快皺了下眉。

李覃華犯不著對一個進社會沒幾年的小姑娘沒完沒了地開起無節(jié)制的玩笑，見對方不回，場子又有些冷下來，準備把嘴閉上了，同一時刻，察覺有道冷冰冰的視線傾軋而下。

他頭頂一陣發(fā)麻，條件反射扭頭看去，恰好這時穿著和服的服務(wù)員撩起掛簾，那人的臉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

銀灰色西服套裝，平整到不見一絲褶皺，領(lǐng)帶規(guī)規(guī)矩矩地束著，寶石袖扣精致考究，和他的眼神一樣，整個人透著侵略性極強的矜冷氣質(zhì)。

葉芷安有所預感地側(cè)眸看去，在掛簾恢復原位前與紀潯也沉甸甸的目光對視上，明明只有不到兩秒的時間，她就覺得自己要被吸進宇宙洪荒里，心臟差點跳停，力氣也卸了大半，導致茶杯沒拿穩(wěn)，大麥茶全傾倒出來，洇濕大腿上的牛仔布料。

方隱年錯愕的聲音將她意識拉攏回來，她垂下頭，抽出幾張紙巾的同時，將腿往旁邊挪了些距離，不著痕跡地避開方隱年伸過來想要替她擦拭的手。

遠遠傳來一聲笑，很輕，像是從鼻尖哼出來的，質(zhì)地冷冽。

葉芷安脊背再度一僵，沒忍住又抬起頭，紀潯也已經(jīng)坐到對面包廂里，視線受阻，他此刻的神情無從窺探。

他不是一個人來，身前還坐著另一個中年男人，長什么樣，她沒看清楚。

在躁動不安的心跳聲里，葉芷安又想起剛才那一瞥。

這幾年，她雖然沒有任何要回北城的打算，但不意味著她從來沒有在腦子里預演過他們重逢的場景。

比如身居高位的他，已經(jīng)學會了虛與委蛇，斂下所有的不悅笑著同人推杯換盞。

也比如他身邊有了別人，那人挽著他的臂彎寸步不離，他也會愉悅地同旁人介紹，這是他的妻子。

可不管是哪種畫面，她分給自己的身份牌都是最微不足道的旁觀者，即便還有心，也再無力參與進他燈紅酒綠、窮奢極侈的人生中。

說不清道不明的洶涌暗流隔著兩片隔斷簾來回橫竄，除了兩名當事人外無人察覺，直到其中一人起身離開，幾分鐘后折返回來，跟在他身后的服務(wù)員掀起了他對面的掛簾。

端上來的托盤放著一杯雞尾酒，藍白分層明晰。

始料不及的發(fā)展，讓在場的人齊齊愣了下，唯獨蕭政氣定神閑地開口：“我們這兒沒點酒，你是不是送錯了？”

服務(wù)員保持著得體的笑容，指了指身后，又看向葉芷安，“這酒不是我們這里的產(chǎn)品，而是對面那位先生特調(diào)后贈予這位女士的，它的名字叫藍雪。”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zhuǎn)向葉芷安，她未施粉黛的臉有些發(fā)白，方隱年還注意到她放在大腿上的雙手已經(jīng)攥成了拳頭。

好半會，葉芷安才找回自己聲音，“我不喝酒，你把它還給那位先生吧，順便幫我轉(zhuǎn)告一聲：抱歉。”

壓根不需要第三者轉(zhuǎn)述，她的回應(yīng)全撲進紀潯也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