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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趙寶珠年齡小的份上,他已經嘴下留情了。趙寶珠聞言也嚴肅了些,將心神從名帖上收了回來,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的。”隨后道:“方哥哥,我今天要干什么活?”
方理被他叫得噎了一下。看了趙寶珠兩眼,認定他是在故意撒嬌想躲懶,沒好氣地將名冊翻得唰唰作響:
“你以后就在農莊里做事。”方理冷聲道:“喂鴨,喂雞,清掃農舍和后院,每日給水槽添水——”
他順著名單上列出的任務一個個往下讀,越讀到后面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葉家家大業大,饒是這置在幽避處的外宅,上上下下的仆人也不少。葉家作為京城門楣最高的請貴之一,伺候仆人哪個不是擠破了頭,經過層層挑選才進來的?因而眾仆昨日聽說少爺在路邊隨意撿了個乞兒進門,皆是憤憤不平——要知道碰瓷有用,他們給牙人打通關系的金銀又算什么?
抱著對趙寶珠不忿,他們昨日聚起來商議了一番,各人都將手里最不喜的活路撇了出來,匯總在一起分配給趙寶珠做。
用那些下等仆人的話來說——就是趙寶珠這種流民丐類,做起農活來應當是很順手的!
方理作為管事看不上這等行徑,但也同樣看不上趙寶珠,便也未出言制止,誰知——
他話頭微頓,看了眼趙寶珠。見人仰著小臉,一雙貓兒眼直直盯著他,十分乖巧的摸樣。
要讓他將這么個水靈靈的人兒遣去那腌臜烏糟的地方,饒是鐵石心腸如方理,都在道德層面感到了些許不易。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默默略過名單最后的兩項任務,放下右手:
“就這些。”他抬起下頜,看著趙寶珠道:“你……若是有什么不滿,可以現在提出來。”
他是故意空了這個口子,等著趙寶珠將對工量的抱怨提出來,這樣、他說不準可以從名單上再拿掉一兩個——
誰知趙寶珠仰著下巴,脆聲道:“我沒有不滿。”
方理愕然地看向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趙寶珠見他不說話,還以為是方理不信任自己,認真地說:“我在家里就是做這些的,我保證會做好的。”
方理將他兩只眼睛水汪汪的,一副一定要說服他的樣子,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出來,心中還莫名泛起了一絲愧疚。片刻后,他猶豫地開口:
“你……”
然而還沒等他將話說完,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便插進來:“小方!”
趙寶珠循聲望去,見一個穿著粗布短衣的嬤嬤正從院門外走來。在他看到對方的同時,那嬤嬤也看到了他,登時眼前一亮。
“哎呀!這是哪家來的孩子?”
趙寶珠突然被捉住手,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見那老嬤低下頭,將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接著便抬手不客氣地捏了把趙寶珠的臉蛋:
“好靈秀的小兒郎——”她將趙寶珠揉搓了一番,才在少年的眉眼間看出幾分熟悉,頓時訝然道:“你是昨日的小乞丐?”
趙寶珠眨了眨眼睛,道:“我不是乞丐。”他剛想解釋自己是進京來趕考的考生,卻想起自己丟失的名帖。就算他現在說出來,沒有名帖,估計也不會有人相信。
趙寶珠停頓了一下,轉而道:“我、我是……我是來投奔親戚的。”他隨便找了個借口。
“哦?”聞言,方理好奇地挑起眉:“那你投奔的親戚在哪呢?“
他生性高傲,目下無塵,語氣中自然帶著淡淡的嘲諷。趙寶珠聞言不說話了,抿起嘴角,神情有些許窘迫。
見他的樣子,老嬤嬤心疼地將少年摟入懷中,先瞪了方理一眼,接著摸了摸趙寶珠的臉,連勝安慰道道:
“乖孩兒,咱別理他。”她抱著趙寶珠哄道:“以前的事情都不去想了,以后有齊嬤嬤疼你。”
趙寶珠被女人溫暖而有力的手臂摟在懷里,抬起眼,見方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齊嬤嬤沒管他,只一心哄著趙寶珠:“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趙寶珠眨了眨眼睛,道:“我叫趙寶珠。”說罷,他又乖順道:“齊嬤嬤好。”
齊嬤嬤見他禮數周全,心里更是喜歡,抱著他狠狠揉搓了一番,又細細問了趙寶珠家里的情況。聽聞他母親早逝,只有一個老父親留在家鄉,登時心疼地恨不得將趙寶珠直接接回家里當自己的孫子養了。他們這邊一問一答融洽如真正的祖孫般,反而方理顯得格格不入。
他在旁邊站了半響,見沒人理他,面上掛不住,硬邦邦地說了句:“我一會兒回來考察,你們自己看著辦吧。”便轉身走了。
趙寶珠抬頭看他,齊嬤嬤按住他,呶了呶嘴道:“咱們不理他。人沒多大點,擺譜倒是一套一套的!”
說罷,她攬著趙寶珠轉了個彎,用哄自家小孫子的語氣道:“走,嬤嬤帶你去看小雞小鴨。“
小雞小鴨……趙寶珠有些無奈。但他感受得到齊嬤嬤對自己的好意,便十分乖順地跟著對方,一路走到了圈養牲畜的后院里面。從交談中,趙寶珠了解到齊嬤嬤是從鄉下的農莊上來京城的。因此對畜養牲畜和各種農活都很熟悉:
“這兒地方小,養不了多少。”齊嬤指了指前方被院墻圍住,大約有一畝多的地方:“就喂了些雞,鴨”她又指了指另一邊與園子相連的小路:“從這邊走,那邊是馬棚。”
說罷,她便要領著趙寶珠去看馬,可惜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高昂的女聲從后面傳來:“齊嬤嬤,您干什么呢?后門送菜的還等著呢!”
趙寶珠被這又尖又細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過臉去,便見一挑眉削肩,著皂白衣裙的丫頭站在廊下。她雙手插著腰,臉色有些許不忿。
齊嬤嬤回過頭,見是她立即變皺起了眉:“叫什么叫?!大清早呢就在這吵吵,又不是第一次來送菜,什么章程你們不知道嗎?”
那丫頭被齊嬤嬤頂了一句,眉毛頓時挑的更高,掐著嗓子道:“喲,平日里是個什么章程我們這些人怎么知道啊?誰都知道這后院是您齊嬤嬤在管的。前幾日不過是那姓黃的小子來,您貴人事忙,我們幫您簽了單子的,偏生今天來的是那姓馬的大爺,指名道姓除了您誰的話都不管用。我們這些下頭的人怕誤了事,這才叫了您來的嗎?”
她的語速快,聲音又尖利,這么一大串聽得人腦仁發痛。齊嬤嬤皺起眉,抬手趕蚊子似的在臉邊揮了揮:“行了行了,說你一句有十句等著。”
說罷,她回頭朝趙寶珠道:“你先在那樹蔭下等著,我去去就來。”
那丫頭見站在廊下,滿眼嫌棄地看著齊嬤嬤牽著裙尾動作笨拙地往上走,嘴里還在小聲嘟嘟囔囔。一看就是個不饒人的性子。這時,她偏過視線,才注意到了站在齊嬤嬤身后的趙寶珠。
在看到他的臉時,丫頭驟然愣了愣,片刻后,才偏頭向齊嬤道:“那人是誰?”
齊嬤嬤好不容易爬到階梯上方,彎著腰有些氣喘:“你腦子糊涂啦?那是少爺昨天撿回來的乞兒。叫趙寶珠。”
那丫頭聞言頓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雙吊梢眼,詫異地看了眼趙寶珠:“是他?!”
她聲音一尖起來齊嬤嬤就心煩:“又吵吵什么!不是還要去接菜嗎、還不快走?”
丫頭聞言不得不回過頭,跟在齊嬤嬤身后往后院門走,同時卻頻頻回頭看趙寶珠。趙寶珠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這看著像侍女摸樣的人在看什么。那吊梢眼丫頭自己心里卻清楚,她就是那聯合起來排擠趙寶珠的仆人之一。先前他們只知道趙寶珠是南方逃難來的乞丐,沒成想今天打眼一看,這乞丐竟然長成這么個樣子!
這樣看來,那天少爺莫不是……丫頭想到了什么,心里打了個突。又用力晃了晃頭,不管長成什么樣子都還是個乞丐,少爺能給他一口飯吃就已經是發了大善心了。他們家少爺可是時不時要進宮去伴架的人物,哪里會想得起隨手撿的這個乞丐呢?
第5章 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