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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寧袖中的拳頭握緊,顫抖止也止不住。
為什么趙瑾會重生?前世他曾對自己那樣百般折磨,她也曾那樣深恨和怨懟她。他要怎么樣,難道是看她還沒死,所以想再來親手弄死她?
昭寧深深地吸了口氣,覺得自己不必害怕。不就是故人重逢嗎,他若真想殺她,早便動手了!她直直迎上了他的目光,兩個人跨過了漫長的時空,前世今生的隔閡,在此刻,終于真正的對視。
她道:“趙瑾,你究竟想做什么?”
趙瑾道:“我雖將你帶來此處,但是并無惡意,你不必緊張,先坐下吧。”他走到她身側,伸出手輕輕地按住了她的肩膀,不容拒絕地將她按在了圓凳上。
他的手掌并不像師父那般常年溫暖,他的手很是冰冷,這樣陌生的接觸,只讓昭寧身體緊繃。
趙瑾在一旁坐下來,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壺,給她倒了一盞茶:“昭寧,我將你找來,只是有話想對你說罷了。這些話,在我的心里已經藏了十幾年,我總想著,什么時候再看到你,定要說給你聽。沒想到這一等就是這么多年……”
趙瑾將茶盞推至昭寧面前,一股清然的茶香伴著熱氣升騰而起。
昭寧沒有動,她并不想喝趙瑾給她倒的茶。可是她很久未曾飲水,的確很渴,因此她望著茶盞,竟一時遲疑了。
在她垂眸盯著茶水的時候,趙瑾也凝視著她。他貪婪地看著她垂下的纖長睫毛,籠著淡色如水的眼眸,纖巧細瘦的下巴,柔軟至極的唇瓣,隱沒入衣領的雪白肌膚。每一寸的肌膚,每一刻的神情,他都在用自己目光去舔舐,飽含著十多年沉重而絕望的等待,像血一樣的深重。他心中的渴慕幾乎已經無法克制,畢竟是那樣漫長而無盡的等待,已經讓他渴慕她渴慕得快瘋了。
但是他還是死死地掐著手,控制自己絕不能在此時嚇著了她。
那漫長的十多年里,他已經無數次的后悔過,無數次的重演過相遇的場面,他不會再失去了。
昭寧暫時還是沒喝水。她抬起頭道:“趙瑾,你我前世,曾經那樣爭鋒相對。如今,即便你重生了,你我也毫無干系,我們還能有什么話說!”
趙瑾苦笑了一聲,眸中閃過些許幽光,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只天青釉的薄胎茶盞上,先緩緩問道:“昭寧,我記得你曾告訴我,你開始喜歡我,是因為我在西平府救了你,是嗎?”
昭寧并不知他為何要提起當年之事,這段慘烈的愛戀她已經很久未曾想起過。
可是,當趙瑾提起的時候,看著透進槅扇的春日柔光,她的思緒還是不由得回到了當年。
旁人都以為,她喜歡上趙瑾是回汴京,在高家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其實并不如此,她第一次喜歡趙瑾,是在西平府。
那時候她不過十歲,性子頑劣不聽管教,時常背著大舅舅偷溜出門玩耍。有一次正巧遇到黨項人來襲,她和青塢幾人被沖散,等醒來之后,發現自己同一群西平府的老弱婦孺一起,被關到了黨項人儲藏馬料的地窖之中,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當時還并不知道自己,倘若遇到極大的刺激,便會眼前模糊不能視物。
她非常慌張,又驚又怕發了高熱,雖有好心人照料她,喂她喝融化后滲進來的雪水,可還是陷入了意識不清之中。
后來她聽到有人闖進來,將她們救了。
而她被一個人抱了起來,她不知道是誰,只記得他的懷抱很是溫暖。但她好害怕這是個壞人,他給她食物她不肯吃,讓她睡覺她不肯睡,明明看不清楚卻仍然將眼睛瞪得老大,非常戒備。最后那個人終于受不了了,無奈地道:“若我要真的賣了你,你也沒辦法反抗,還不如吃飽睡好,即便我將你賣了,你也有力氣逃跑是不是?”
她想想也有道理,終于開始吃飯。
這個人待她十分溫柔,哄她吃飯睡覺,她越發地覺得他不是壞人,不知他年歲幾何,便只是喊他哥哥,心生依賴之情,睡覺也拉著他不放。因為恐懼眼睛的事,還問他:“哥哥,我會不會一直看不見了?”
他反而問:“你原來是看得見的嗎?”
她認真地告訴他:“我的眼睛以前是好好的,被黨項人擄走,就莫名其妙看不見了。嗚嗚……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好起來了,我還要騎小馬,還要射弓箭,我要是永遠看不見了,就什么也做不了啦!”
他安慰她道:“你會好起來的,不要害怕,睡一覺起來,哥哥就把你送回去了。”又將一個水囊塞到了她手里,讓她握緊,然后說,“可以相信我嗎?”
她心想她自然是相信他的。于是她喝了水便睡著了,在荒漠的涼風之中,她被裹在斗篷里。等到晨曦終于越上地平線,橘紅色的朝陽光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睜開了眼,眨了眨,發現自己竟然能看得清楚了。
她發現自己回到了西平府城內的都護府中,大舅舅正在一旁守著她,看到她醒來了,大舅舅無比地激動,拉著她的手說:“昭寧,你終于醒了,舅舅找了你好幾天了!宰了幾個匪窩都沒有找到你,可把我急壞了!”
她卻想著,為什么一覺醒來她就在府中,為什么她能看得見了,哥哥去哪里了?是哥哥送她回來的嗎?她問舅舅:“舅舅,送我回來的人呢?”
舅舅告訴她,送她回來的人正在前廳喂馬。
昭寧來不及同舅舅說更多的話,連忙跳下竹榻朝著前廳跑去。
此時旭日已經升起,她跑過一道磚石砌成的甬道,她看到一名白衣少年騎在馬上,握著韁繩,沐浴著晨光正要離開。她連忙大喊了一聲:“哥哥!”
那個人回頭看她,于是她看到了一張此生見過最好看的臉,宛若水墨畫中氤氳的俊秀少年,眉眼間攏著些微的清冷,日光也無法將其侵染。她的心突然怦怦跳起來,臉也不自覺紅了,就是他救了自己嗎。
她將手攏起來,大聲地道:“哥哥,謝謝你送我回來!”
他逆著晨曦的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略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她的謝謝,隨即一牽馬繩離開了。
可是那個沐浴著晨光的俊秀少年,卻刻在了她的心里,哪怕隨著時光流逝漸漸淡去,她開始忘記他的聲音,他的容貌。但是許多年之后,在她回到汴京,在高家看到他的第一眼,她便認了出來,他就是當年那個救自己的大哥哥。
如此喜愛之情由心而生,再不可抑制。
成了一生的執念,亦成了一生的劫難。
昭寧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年少最美好的悸動與他有關,后來所有的罹難也與他有關,那些愛意早就在流逝的歲月之中,千瘡百孔,面目猙獰,消磨殆盡。她睜開眼緩緩道:“趙大人何必再提及往事,這些我已盡都忘了。我只想勸大人一句,往事既已過去,大人也有重生的機緣,何不如珍惜現在,莫要重蹈前世的覆轍。”
她說完就準備起身。
但卻立刻被趙瑾按住了手,這是他第一個唐突的動作,昭寧心里微驚,立刻要掙扎,她怒道:“趙瑾,你放開我!”
趙瑾卻站了起來,控制住了她的雙肩,直視她道:“昭寧,你聽我說,我找你來便是要告訴你。其實我前世亦是深愛你的,只是當時的我一葉障目,未曾看清自己的內心。在你死之后,我活在水深火熱的痛苦之中。現在我回來了,你應該回到我的身邊來。我們曾經歷過這樣多的事,有這樣刻骨銘心的相遇,年少相愛,我們才是緣分最深的人!”
昭寧瞪大了眼,她實在是未曾想到,趙瑾竟說出這樣的話來。他說他深愛她?
她忍不住冷笑道:“趙瑾,你深愛我,所以你構陷于我,讓我住于荒院?后又殺了阿七,將我囚在禁宮中,灌我喝下毒藥?你何必說出這般荒謬之言來!”
當年,他成為攝政王之后,來荒院找她,灌她喝下一盞藥湯。他說,那藥湯會漸漸讓她口不能言,以后還會讓她不能動,讓她漸漸地變成一個活死人。
她那么怕那么恐懼,拼命想要吐出來,可卻只能陷入絕望。
這些事,直至今日,仍然歷歷在目。
趙瑾眼中透出些許痛苦懊悔之色,長久地停頓后,他道:“昭寧,我自小一個人長大,人情寡淡,根本不知情為何物。你喜歡我之時,我不知自己其實也對你動心。后來你嫁給我兄長,仍然靠近我,我心中歡喜,但你畢竟是我的嫂嫂,我更不敢承認。再后來你做了許多錯事,我又誤以為你害死了我的義兄和他的妻,如何能不生氣……可除此外我并未傷害你。將你囚禁于荒院中,是為了保護你,你知道當時有多少人想要了你的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