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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星還想說些什么, 但是昭寧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說, 兩人便悄然退了下去。
而昭寧只覺腦中思緒紛亂, 起身去殿外走動。
春夜涼如水,月光透過院中的花影落下來, 昭寧踏著花樹的影子,靜靜地想著問題。
首先, 阿七是太上皇身邊這個啞巴暗衛的可能極大, 畢竟一切都對上了。倘若昭寧最后再見此人,以此人胸膛之傷口確認, 那便幾乎就是確鑿了。當然, 昭寧找他也并不是要做什么,前世她對阿七也是相依為命的感激,倘若真的找到他, 昭寧也是想好好報答他, 兩人仍可成為摯友,可是現在他不見了, 昭寧就是想尋他也沒有辦法。
除此外,昭寧還有個點,她不想說出來,她甚至想也不敢想……
她仰頭望著殘月如鉤。
為什么……君上會跟她說,沒有阿七的任何線索呢?
即便太上皇身邊這隊影衛罕有人知,但昭寧不相信君上會不知。即便君上真的不知,憑他強大的掌控力,也能很快查出來。而且今日撞到阿九的時候,貴太妃還說他們‘幾個月前被調去了行宮’。幾個月前,不正好是她讓君上幫她找尋阿七的時候嗎?太上皇總不會莫名把自己的暗衛調離,那么宮中能做此決定的……只有君上!可是為什么君上要這么做呢。
昭寧緊緊地掐著掌心,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再度走回了殿中,殿中女官們皆守著,桌上的晚膳已經放冷了,女官們準備鵝都是她素日愛吃的東西,但昭寧一點吃的胃口都沒有。便讓青塢將晚膳都撤下去。
青塢欲言又止,但看娘娘似乎心情不佳,倒也沒規勸,帶著女官們輕手輕腳地將東西都撤了下去。
而昭寧又回到了長案前,案前還堆著幾本太康宮的賬簿。雖知道賬簿里未必有什么線索,但昭寧還是準備打開看看,萬一能發現什么自是好的。
長案案頭亮著兩盞琉璃燈,昭寧翻開賬簿細看,里頭只是記錄了一些太上皇的吃喝用度,開支最大的是鴿糧,用的是御貢的碧粳米和珍稀豆類,其次是定制鴿籠,五個檀木的六個鎏金嵌玉的。再然后就是太上皇自己的衣裳,他一個月就要做五六身衣裳,還要做配套的鞋、帽,衣帶戒指,用料皆豪奢,她和君上兩個人加在一起都沒他多。昭寧仔細想了想,的確每次看到太上皇,他都穿得很華貴,且次次衣裳不帶重樣兒的。
太上皇單名一個儉字,昭寧想高祖這名兒大概起錯了,該起趙奢才是。
昭寧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往下翻去。
但翻到下一頁看到其中的東西時,昭寧瞳孔微縮。
只見賬簿中竟赫然夾著一張字條!
字條被疊著卡在賬簿的縫隙之中,并不能看到里面究竟寫了什么。倘如不是昭寧這般一頁頁的翻,定不能發現竟有這般東西。是無意中夾進去的,還是有人刻意所為?
昭寧將字條取下展開,只見上書道:欲知阿七之事,于明日未時會于曲水巷孫家茶寮中。
昭寧的心怦怦跳起來,同時也倍覺疑惑。這字條是誰寫的?是那位阿九嗎,可是倘若他想告訴她,有千百種辦法,何必要出宮告知。如果不是他,那究竟是誰?他為什么會知道阿七的事,他與阿七的下落有什么關系?他又是怎么將字條放入太上皇的賬簿中,以至于能遞到她面前來的!
昭寧心中有無數的困惑,同時也有些激動和猶豫,她要赴此約嗎?這會不會是陷阱,若是,背后之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可她又實在是太想知道阿七的下落,阿七不見了,會不會有性命之虞。但師父說過,若無重要之事,最好不要出宮去。他還留下了劉嵩守著她,劉嵩恐怕也不會讓她出宮的。可是師父為什么在阿七一事上對她有所隱瞞……
昭寧看著琉璃燈想了會兒,她實在也不知道。但是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最后還是決定,赴約還是有未知的風險,她還是不要去了,她相信趙翊。無論如何,等師父回來問他吧!兩個人經歷過了這樣多的事,有什么不可信任的,她一定要相信他!
昭寧不想聽別人說,要聽她就要聽趙翊親口說。
做了這個決定,昭寧反而松了口氣。
她毅然將琉璃燈的燈罩取下來,再將那張字條湊到燈上點燃了。
夜色的宮宇格外寂靜,殿中只有吉祥睡覺的呼吸聲,它團成圈窩在芳姑親手給它縫制的狗窩之中,睡夢香甜。這張莫名的紙條在火焰中焦黑蜷縮,落為灰燼。
昭寧這才叫了青塢進來,準備沐浴歇息了。
這夜昭寧睡得并不好,大概是已經習慣了身側有人之后,孤枕總是孤獨,沒有溫熱的臂膀充作她的枕頭,沒有總等她先睡,再吹滅最后一盞燭火的那個人。沒有她睡不安慰,翻來覆去的時候,把她摟進懷里不要她動的那個人。她和師父睡前還總是要聊一會兒天,兩個人攏在床上方寸的帷幕里,說話的聲音親熱低切,或說朝堂,或說下棋,或談吉祥,也說家中雜事,熱熱鬧鬧,誰也不會覺得無聊,總是聊著聊著就能睡著。
今夜她翻來覆去,時而想到師父,時而想到阿七。不知師父為何隱瞞,不知師父的儀仗到了何處了,阿七此時又究竟在哪里,大約子時才朦朦朧朧地睡著。
昭寧又做了個夢。
她夢到了一片蒼茫的戈壁,又是隆隆的寒冬之中,與天相接的地方昏暗得看不清天際線,濃厚的鉛云密布,狂風卷起漫天的飛雪。她看到了一個高大的人影,但他沒有抬頭,她看不清他的臉。他身上已經落滿了雪,腳步蹣跚地向前走。雪那么深,他每一步都重重地陷入了雪中,又繼續提起腳向前走。而每個腳印竟都有血跡。
他受傷了,他為什么會受傷?
風雪呼嘯之中,昭寧只看到他身上的血跡越來越重,幾乎將素白的雪地染紅,他手里好像拿著什么重要的東西,他還在向前走,明明腳步已經越來越遲緩,身體也越來越無力,還一步步地深深陷入雪中。昭寧看得越來越揪心,她想讓他停下來,不要再往前走了。可是她不過是一個空曠孤獨的影子,盤旋在他的上空,什么都做不了。
終于,他的血越流越多,身體越來越搖晃,再也支持不住身體的重量,轟然倒下。他倒在了風雪之中,深深地陷入了雪地里,手里還抓著那個東西。而昭寧也終于看到了他的臉,那是一張已經血色盡失,濃眉和睫毛都結著厚厚的冰霜,凍得已經如同一座冰雕般的臉。那是一張無比熟悉的臉……那是師父的臉!
昭寧從夢中驚醒,看到了外面透進來的朦朧日光,才反應過來自己只是在做夢而已。
她額頭細汗密布,喘息尤未平息。
這個夢實在莫名,師父怎會獨自一人出現在荒漠,又為何會身受重傷倒在雪中?
昭寧只能將之歸咎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一想到夢境中的師父這般孤身死在邊漠,被風雪掩埋,她就覺得心臟抽痛,無法接受。
這時候,青塢聽到了她醒的動靜,領著女官們進來伺候她梳洗,親自上前來給她穿衣。
她的神色卻有些不好看,但還沒等昭寧開口問,她就先道:“娘娘,方才家里來人傳話,說老夫人高熱不退,頭痛不止,請醫郎診治了,可醫郎用盡辦法,也不能讓老夫人退燒。”
昭寧一驚,手中帕子也落入了盆中。祖母突發了高熱,且高熱不退?這是怎么回事,祖母的身子不是已經調養好了嗎,難道是舊疾復發?她道:“什么時候的事?是誰來傳的話?”
青塢道:“約莫半刻鐘前,是夫人身邊的含霜來傳的話,芳姑一聽如此緊急,便先帶著含霜去了太醫局。說等您醒了就立刻告訴您。料來這時候宋院首已經出門了!”
這些只是含霜簡短的傳話,具體的情況還不清楚,祖母情況究竟如何了?宋院首去能治好嗎?
昭寧很是心急,謝家之人既然傳旨入宮,想必是情形嚴重,否則輕易不會來擾動她。她實在想回去看看祖母究竟如何了。祖母畢竟年事已高,倘若真的是舊疾復發,一個不好,恐怕連最后一面都來不及見上!她前世就未曾盡孝祖母膝前,故她曾發誓,無論是什么事也要陪在祖母身邊。
昭寧想回家去看看祖母!
雖然君上曾說過,讓她不得輕易離宮,但這樣緊急的事,自然也不算輕易。倘若祖母有事,而她卻沒在祖母身邊,她才要一輩子責怪自己!昭寧道:“去將劉嵩叫過來,告訴他,我要回謝家一趟。”
劉嵩便是隱衛之首,亦是侍衛馬軍都指揮使,他生得瘦而結實,過來的時候身著緋紅圓領官袍,手戴護肘,仍是武將打扮。他在來的路上就聽青塢簡略講了此事,于是進來后立刻對昭寧跪下:“娘娘,君上臨走前留下圣令,實在不能讓您隨意離宮……”
昭寧道:“劉嵩,若是旁的事自然罷了,我祖母有舊疾,是我費勁辛苦才保下她的命,倘若她舊疾復發,便是兇險無比,我定是要回去的。君上那邊,到時候我自會去說明。這并不能算是隨意離宮!”
劉嵩有些為難,娘娘說的也是實情,至親之人生病這樣的人倫天理,娘娘若不回去的確說不過去。當日君上交代他說的雖是‘盡量不讓娘娘離宮’,但他如何不懂君上的言下之意,就是‘不要讓娘娘離宮’。可若是娘娘的祖母真的出了事,娘娘責怪他,萬一君上回來也責怪他不懂變通,豈不也還是他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