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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緊張上前,伸長兩手,仔細在她臉頰兩側輕輕摸了摸,沒摸到說書先生故事里那層薄薄的假皮。正覺納悶,宋回涯掐住他的臉,逗趣地捏了捏。
小童掙脫著退開,見她與母親低聲發笑,才明白過來自己被耍,捂著臉生氣道:“我不和你玩兒了!你欺負人!”
長廊并不避風,晚秋的寒意一來便冷得浸骨,小童先前練得滿身是汗,這會兒靜坐片刻,被凍得清涕直流。
魏玉詞拿手帕給他擦了擦鼻子,用手掌包住他紅腫的手指,說:“你先回屋里去,娘待會兒進去找你。洗完澡就躺床上,別光著腳去鬧你誠哥。他不舒服。今日你還咬他了,該同他說什么?”
“對不住。”小童乖順地說,“我同他說過一遍了。我還代爹跟他說了一遍。”
他過去撿起地上的木槍,沿著游廊跑向自己的房間。關門時留了條縫,躲在門后鬼鬼祟祟地偷看宋回涯。見宋回涯隔空點了下他的額頭,才一把將門關緊,呵呵地傻樂。
魏玉詞注視著黑夜中被燈火照亮的微茫景象,眼神亦有些虛浮,許久后回過頭,對著宋回涯說:“他從小沒有什么玩伴,居然能同師姐聊得來。”
她的笑容總有種蒼白無力感。
宋回涯自我打趣道:“我?上到七老八十,下到蹣跚學步,我都能聊得來。不過他們樂不樂意與我聊就不一定了。”
魏玉詞后知后覺地道:“阿勉今晚不在,我去讓人喊他回來。”
“不必了,我知道他不在。”宋回涯抬了下手以示阻攔,“我來找你,尚說得過去,阿勉回來,不與我打一場,就說不過去了。誰知這城里有多少人在看,我特意挑了他不在的時候才進來。”
魏玉詞心事重重,思緒百結,過了會兒才木訥應了一聲,踱步到宋回涯身邊坐下。凜冽肅殺的霜風吹得她呼吸沉緩,以致于聲音變得細碎。
“此前阿勉冒險去過大梁一趟,想見師姐一面,可惜總不順遂,幾次失之交臂,未能如愿。回來后他一直耿耿于懷,害怕是師姐在故意避他,怪他做錯事,生他的氣……”
一個個含糊的字從魏玉詞的喉嚨里嗆出:“前段時日收到大哥寄來的密信,他才想明白,原來師姐當年執意要去無名涯,全是為了他。”
魏玉詞本不是愛哭的人,今日見到宋回涯,前十幾年里攢的辛酸淚,好似都要在今天補上。
宋回涯低聲說:“我怎么會怪他?”
魏玉詞惻惻悲痛地道:“我是大梁長公主,阿勉又會護著我,頂多不過是明面上聽幾句折辱,不必做昧己瞞心的事。可阿勉有太多身不由己,四面楚歌,無可傍依,許多話對我也不敢如實說。夜里驚醒,想起旁人對他的咒罵,自己都怕報應,如何敢奢求師姐對他的諒解?”
宋回涯聽著她凄切的講述,諸般感觸宛如春水漲潮,潮水推起大浪,緩慢地升高,再浩蕩地拍下,將她嘴邊的話全部碾得粉碎,只能沉默。
在宋回涯有限的記憶里,阿勉是個聽話、膽小,又十分好哄騙的孩子。
他喜歡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可宋回涯嫌他礙事,不愿帶著他玩兒。要么給他布置許多的功課,要么故意避開他的視線,去山中躲個清凈。
找不到她,阿勉便會蹲在半山的石階上,打著瞌睡等她回來。一見她出現,立刻從原地一蹦而起,圍在她身邊問東問西,打聽她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而后用一種滿懷期待的語氣“哇哇”叫個不停,雙眼神采奕奕。
宋回涯最常用的一個借口是:“我去河里摸魚了。”
阿勉對她的話深信不疑,更察覺不到宋回涯的有意疏離,只會執著地纏著她說:“摸到了嗎?師姐,我也想去。我會游泳了。”
宋回涯隨意找理由打發:“天氣太冷了,你還小,下水會著涼的。”
阿勉要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步伐,甩著手,努力為自己爭取:“天也不涼啊,我今天都出汗了。我不怕冷。”
宋回涯敷衍地說:“水下涼,等暖和一些了我再帶你去,不然師父又該說我了。”
阿勉當是承諾,開心地道:“好!”
宋回涯遞了個路上順手摘的果子給他,阿勉接過,直接往嘴里塞,吃了一口,被酸得口水直流,鼻子眼睛皺到一塊兒。
他呲了呲牙,又興高采烈地跟在宋回涯屁股后頭喊:“師姐!師姐!”
不留山的四季更迭快得無常,有時一夜雨后,山間風光已然大變,春秋轉瞬而至。可溪流山巖、碧湖輕煙,似乎自亙古而起,從無變改。
相似的一幕總在那段恒久的石階上發生,以致于宋回涯分辨不出它究竟是哪年哪月的場景。
路上宋回涯也聽說過一些阿勉的事跡,說他如何喜怒無常、殘暴不仁,是不敢就此深思,阿勉這些年是里如何變成這個樣子。
青石板上那片燭火與月華鋪就的朦朧顏色,仿佛下著場冬天的雪。
宋回涯靜靜注視著那片渾濁的白,久到視線中的光影都變得扭曲,才輕聲說:“他長高了。”
魏玉詞說:“是。不知師姐上回見他是什么時候,他如今比我高上半個頭。”
宋回涯的幾個字里,帶著無盡悵惋的意味:“他長大了。”
魏玉詞哭得無聲克制,只是不停擦拭流出的眼淚,氣息略有紊亂,開口時仍會深吸一口氣,來保持聲線的平穩:“阿勉說起師姐,未盡之言里多是愧疚,想必師姐也是如此。可阿勉托我轉告師姐,這多年來投身赴難,是他自愿。眼見強虜侵凌,山河陸沉,他亦有殷殷報國之心,不愿任人宰割。縱是沒有師姐,他也不會獨自留在大梁,安穩地蹉跎歲月。回首平生,并無缺憾,只怕師姐為他掛心。”
宋回涯深深凝視著她那張端秀婉約的臉龐,感慨著道:“你跟我想象的不大一樣。”
魏玉詞下意識側過臉,擋了下紅腫的傷口。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以為你是個楚楚可憐的人。”宋回涯由衷地說,“可你比我想的要更豁達、更堅韌。是我小瞧你了。”
魏玉詞卻是轉回頭來,神色復雜地對著她道:“師姐果然不記得我了。”
宋回涯如實道:“我也不記得阿勉,所以才銷聲匿跡這許久。陸陸續續想起來一些,也多是不留山上的舊事。”
“我記得師姐!”魏玉詞聲音忽然拔高,隨著情緒開始起伏,“我記得師姐帶我走出光寒山的每一步。”
宋回涯靜默了會兒,慚愧道:“可惜沒能帶你回來。”
“不。”魏玉詞搖頭說,“回來了的。”
第118章 南風吹歸心
魏玉詞被阿弟背出宮門,送去和親的路上,還曾肖想過她的親弟會心生后悔,半途命人來攔。
可數十人的隊伍一路穿過城鎮,進入光寒山,遇上前來迎親的胡人部伍,都未遇上半點阻礙,她才透徹明白,不止是她阿弟,其實無人在意她的死活。
遠行的路途山水迢迢,來時日夜兼程,與寧國的將士相會之后,才開始放慢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