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迎親的將士對她毫無尊重,幾次故意掀開馬車的簾幕,目光肆意地在她身上打量,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與邊上兄弟打趣說笑。
偶爾是用她聽不懂的胡語交流,偶爾是直白地夸贊她的容貌、身段,說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話。
護送的侍衛不言語,魏玉詞亦不敢作聲,取下一根金釵握在掌心,蜷縮著身軀躲在馬車里,日夜不闔眼。
她感受著車輛的顛簸,估算著與大梁的距離,想到就此遠離故土,心中死意漸濃,沒有一點茍且偷生的氣力。
遙望天際是蒼茫一片,車馬朝著日月的盡頭不斷行進,魏玉詞不知道明日到來時自己會身在何處,只是想到任人凌辱、求死不能的境地,便感覺魂魄不在身上。
梨花似的大雪在空中飄灑,被云霧籠罩的起伏山線如同凌遲的刀鋒越發逼近。
眼看著即將離開光寒山,魏玉詞萬念死灰之際,變故突生。車隊叫人攔了下來,雙方未說幾句,便傳來一陣慘叫跟打斗聲。
魏玉詞屏住呼吸,尚未弄清狀況,馬匹受驚,帶著車輛駛出主路,沖上一旁的雪地。
車輪陷入深深的積雪,車廂失去平衡,側翻在地,又被癲狂的馬匹繼續拖拽著滑行,直至韁繩被趕來的人一劍砍斷,才停在莽莽的白雪之間。
魏玉詞在車內摔得七葷八素,驚慌地爬坐起來,推開壓在身上的桌椅跟器物,戰戰兢兢地挪向大門,一寧國將士正被人踹了過來,直直撞進她的懷里。
對方還睜著眼,留有半口氣,轉動著眼珠與她對視,眼神中對死亡的極致恐懼,脖頸
上的血流到她的裙擺上,魏玉詞當場嚇得尖聲大叫,抬腳將人踢了出去。
等她定下神,外頭已無任何動靜,只有大風灌滿山川的縈回低鳴。
沉寂之中,一只手扯斷了厚重的垂簾。
雪花順著寒意沖進車廂,撲在她的臉上,魏玉詞驚顫著抬起頭,看見了一身衣衫在狂風中滌蕩,看不清面容的劍客。
高遠恢弘的雪山在她身后,是一片刺目的白。她腳下是一串暗紅色的腳印,身上只穿著一件磨損黯淡的布衣,可天地間最純粹最濃烈的顏色,也壓不去她劍上的一點紅。
宋回涯看著她,眼神平淡而疲憊,與看陌生人沒什么不同,問道:“你知道,你去和親,胡人會對你做什么嗎?”
魏玉詞面上毫無血色,聽她一言,連日的恐懼剎那浮現,理智近乎崩潰,連身體也挺不直了,倚在車壁上凄然抽泣。
宋回涯問:“你想去嗎?”
“我不想去,我害怕?!蔽河裨~抬起頭,雙眼通紅,渾身不住戰栗,說話的聲音很輕,帶著摻雜絕望的迷茫跟痛苦,“我是不是不應該害怕?”
她脆弱地低伏著上身,清麗的臉龐嫵媚動人,像支美麗的隨時凋敗的曇花。彎著頭顱,期盼著能為她帶來死亡的天明曙光。
宋回涯沒有安慰,只是朝她伸出手。
魏玉詞怔怔看了半晌,才將手伸了過去。
宋回涯的手上布滿粗糙的老繭,還有數道未痊愈的傷疤。握過劍的五指同落在她臉上的雪一樣冷,魏玉詞還沒感受到她的體溫,便從車廂被拽了出來。
魏玉詞穿著繁重的華服,地上的積雪快要沒過她的腳踝,一腳踩上松軟的地面,難以站穩,險些摔倒。
宋回涯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半抱在懷里,提了起來。
魏玉詞擦了把臉,不問去處,默不吭聲地跟在她身后。
她腳步很重,走得也慢,瞻望前路,感覺自己是一只在妄圖逾越蒼山的螻蟻,可笑至極。
還未走出多遠,她便四肢僵直,雙腿猶如被千百雙手拖拽,無法前行。
她跌坐在地上,自暴自棄地痛哭。
宋回涯臉上不見厭棄,抓著她的手臂扶她起身,將她背了起來,帶著她穿過這片無垠的雪山。
魏玉詞與宋回涯其實并不相識,只聽說過她是魏凌生的師姐,更是個人人不齒的流匪。
那些鄙陋落魄的市井江湖,如同高樓墻角的雜草,連發出的聲音都鮮少能傳到她的耳邊,魏玉詞萬想不到有朝一日,二人能有這樣的交集。
魏玉詞靠在宋回涯背上,累得暈厥過去,醒來時天色一片灰暗,不知是夜是晨。
無邊無際的大雪還在滾滾而下,宋回涯的長發、睫毛,皆被雪粉染白。視野之內,是窮盡筆墨也描繪不出的蒼涼。
魏玉詞皮膚被風刀割得生疼,稍一動作,好似要裂出條條的口子,嘴里也干得能嘗到一股血腥味,嗓子發出的聲音變調得像是烏鴉垂死時發出的嚎叫。
她問:“難走嗎?”
宋回涯唇間吐出團團的熱氣,混著粗重的呼吸聲道:“再難也要走?!?
魏玉詞拍了下她的肩,掙扎著要下去,說:“我自己走吧。”
宋回涯腳下不停,喉頭微微蠕動,緩聲道:“我只帶你走這一次,往后是要相信誰、求什么,你自己想清楚?!?
說話間,天邊翻起一抹魚肚白,魏玉詞才驚覺時間竟已過了這許久。
她望向來路,一片空白的大腦里又出現那纏結成巨山的憂慮跟愁苦,哽咽道:“我若是這樣一走了之,大梁子民因我遭難,我該怎么辦?”
宋回涯嗤笑道:“那幫高居廟堂的朝臣不怕,那位醉生夢死的皇帝也不怕,倒要你一個女人,來擔滅國亡種的責任?你如果信你那阿弟的鬼話,我現在就送你回去?!?
魏玉詞低聲啜泣:“我知道,他們不在乎一個女人,可是他們會拿我作借口,發兵大梁。我縱是再圖一己之私,也不想叫天下生民,因我而墜涂炭?!?
宋回涯輕蔑道:“這是你那個做君主的弟弟在怕的,可他不配說這樣的話。他連敵人的刀都沒見過,高坐在他華貴的龍椅上,聽著臣子戲說幾句沙場的兇險,便被嚇得軟了骨頭。冰雹打在他頭上,他都覺得是天要塌了,他懂什么?”
大雪覆蓋了路況,山道有些崎嶇,宋回涯走得不算平穩。忽然腳下被一塊看不見的碎石磕絆,身體歪斜了下,彎著腰稍作調整,將背上的人往上抬了抬,接著道:“胡人想找借口,根本用不著你。人命在他們眼里微賤得很,比不過一只羊、一頭牛。胡人沒你想得那般勇猛,大梁也沒你以為的那等不堪。胡人不打,只是因為他們如今不敢?!?
魏玉詞緊緊抱著她,能感覺到她脊背上充滿力量的肌肉,蓬勃的氣血在躍動,她問:“師姐為何要來救我?”
“師弟請我來?!彼位匮恼f,“我也替那些馬革裹尸的將士不值。他們一批批地死在疆場,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不是為了目送大梁的長公主去寧國和親,被剝光衣服,當牲畜一樣圈養,用來羞辱全天下的大梁人。那你不如直接死在故土,縱是死后血海滔天,起碼贏得忠烈的聲名。大梁就算來日真的亡了,還有血性能傳于后世,不是不能再爭一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