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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心心臟在胸腔中撲通撲通地跳,半晌才發出微弱的聲音:“那統領為何……為何仍對皇后死心塌地?外面守著的那位,同樣龍章鳳姿,且深受恩惠多年,對統領毫無二心,從各方面來說都……”
她牙一咬心一橫,顫抖道:“……都更合適,但統領卻屢屢不假辭色,甚至還故意往外推……”
根據錦心對謝云的了解,這個時候沒有一掌立斃她于當場,已經是非常仁慈念舊情的了。
書房里安靜無比,甚至連呼吸都清晰可聞。不知過了多久,錦心半跪在地的膝蓋都已經麻木到失去了知覺,才聽見謝云慢悠悠地笑了一聲。
“你想勸我別把當朝三品大員踢出去守門,怕他日后居于上位了,便懷恨報復,是么?”
錦心不敢言。
“唔,”出乎意料的是謝云微笑道:“說得很有道理,看在你的面子上,本來中午是準備賞他半個窩頭的,眼下便再加兩碟咸菜罷。”
錦心唯一的沖動,便是兩眼一黑,就此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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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謝云不是開玩笑的。禁軍謝統領最大的特點,就是說得出做得到,從不在口舌上逞強。
中午謝府用膳,管家親自將滿滿的食盒送進書房,那食盒里琳瑯滿目十余道菜,光明蝦炙、烹白龍曜、鹿雞同炒、丁子香淋膾等熱菜,并玉露團、貴妃紅、金乳酥、甜雪兒等點心,再有長生粥、長春卷應有盡有;送進去后片刻,管家一臉賠笑地出來,手中端了個白瓷盤,盤里赫然放著一個雜面窩頭,并兩碟兒小菜。
“大將軍,咱們統領說寒舍米糧不多,牙縫里省了這點兒口糧招待您,您就……就將就著用吧……”
管家笑呵呵抹了把虛汗,悄悄向后退了半步,生怕眼前這位炙手可熱的懷化大將軍怒而拔劍,把自己砍死在當場。
然而單超直直盯著那窩頭,半晌忽然古怪地一笑,伸手接過了白瓷盤:“師父賞賜,焉能不收?多謝了。”
管家忙不迭跑了,單超則一掀袍裾,大馬金刀,混不吝地坐在書房門口回廊上就著咸菜吃窩頭。吃了幾口竟然還覺得非常香,回頭對著緊閉的房門高聲笑道:“禁軍統領府的廚子果然手藝高超,師父用得如何?”
謝云面前的菜只動了寥寥兩筷子,正拿著銀勺意興闌珊地喝粥,聞言“叮!”地把勺子一擱,喝道:“吃你的去吧!”
聲音傳出屋外,單超笑了起來。
“……謝云,”單超低聲問道,“你這種飲食起居,當年在大漠風餐露宿,是怎么熬過來的?”
這次門里靜默了很久,久到單超把空盤子擱在身邊,盤著腿坐在臺階上發了半天的呆,天空中瓦藍瓦藍的沒有一絲浮云;才聽謝云的聲音從門縫里傳來,冷淡道:“所以當年幾次恨不得宰了你,生火烤肉當加餐,不知道么?”
單超眼底映著天穹,慢慢浮現出悠遠的笑意。
然后沒半個時辰,雜面窩頭消化完了,當朝三品大員餓得抓心撓肺,差點闖進書房去把他細皮嫩肉的師父活吃了充饑。
所幸錦心姑娘越想越不對,偷偷遣人去重金買通了謝府廚房,做賊般給懷化大將軍送了只肥美勁道的三鮮湯燉雞。
單大將軍蹲在臺階上狼吞虎咽地吃了只整雞,心滿意足,終于對付掉了這一頓。
錦心袖中緊攥著那只羊脂玉瓶,匆匆穿過玄武門,走向更遠處的北衙。
宮城夾道上,一個深藍色衣裳、王府內臣打扮的男子正等著她,回頭一笑:“錦心姑娘。”
錦心站住腳步,美艷嫵媚的眼睛瞇了起來,笑嘻嘻道:“趙、道、生。”
第81章 逆徒
顯慶二年,當今圣上將洛陽定為東都,大肆修葺洛陽行宮,以至于宮城內殿堂相峙、樓臺林立, 華美莊嚴不下長安城。
河出圖, 洛出書,圣人則之。
三代之居皆在河洛, 皇帝年紀越大,越喜歡長居洛陽行宮, 但帶著太子一同游幸還是數年來的第一次。
——太子則比較悲催。心上人死了,宮殿被燒了,當年性命交托貼心貼肺的單大哥如今只板著臉, 整日令羽林軍貼身保護, 令他一步路都不能多走;令他不由意興闌珊,大有窒息之感。
因此來到牡丹遍地的奢華行宮,頓覺耳目一新, 甚至連斷斷續續整個冬天的咳血之癥都減輕了許多。
圣上見之頗為欣喜,當夜在麟趾宮擺下夜宴,君臣同樂,其樂融融。
然而群臣不是傻子,對圣上為何如此喜慶都心知肚明——太子身體一好,就能禪位了。
當今皇帝不能說不是仁愛之君,但未免太仁愛了些。早年靠皇后的輔助清了關隴舊族,后來朝政就漸漸為皇后把持,再拿不回來了;后來長期居留洛陽,又令太子監國,太子體弱多病俗事不理,朝中一應大小事務就落到了戴至德、張文瓘等東宮黨重臣手上。
因此但凡政事,無一不是皇后、太子、宰相等各方面勢力來回糾纏,效率奇慢無比,甚至往往做出南轅北轍的決策。
對此皇帝頭痛不已,有心想要收拾朝堂,但頭疾、目疾日益嚴重,最終只得放棄,滿心等著太子身體一好就禪位,做個清貴悠閑的太上皇。
太子將酒盞往桌案上一放,道:“賞!”
單超忍不住拍了拍太子的肩:“殿下少喝點吧。”
太子其實沒喝太多,但酒不醉人人自醉,此刻已經滿臉酡紅,擺擺手示意自己無妨,又轉頭問內臣:“那彈琵琶的女子是什么人?”
筵席上的歌姬舞女都是洛陽當地官府富戶進獻上來的,琵琶女一身素衣,面帶輕紗,眼中似有無盡的溫柔。太子已經令人打賞了她兩次,單超卻實在沒聽出那琵琶彈得如何高妙,只覺還不如謝云當年在大漠卷起葉子來吹的小調。
琵琶女美目流轉,見人將太子的賞賜端上來,竟然看都不看,也完全不起身謝恩。
單超終于發現太子為何借酒澆愁了——她那眉眼五官,竟頗似楊妙容!
單超心里一個咯噔,轉頭看向謝云。
只見不遠處筵席上,謝云寬衣廣袖,用一根純銀筷有節奏地輕輕敲打桌沿,似乎正微閉雙目輕聲合歌。這場景在觥籌交錯的宮宴上恰如畫出的一般,緊接著他似乎感覺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瞪視,偏頭向單超望來。
“……”兩人對視片刻,謝云嘴角浮起挑釁的笑意,摘下手上一只紅玉髓戒遞給身側內侍,吩咐了句什么。
單超心里忽然浮起一陣極其不好的預感。
果然片刻后,內侍匆匆上前,將放著紅玉戒的絨布托盤贈給了那個琵琶女!
“統領這是……”錦心在身后不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