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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志和湊來看, “咦?昨日下晌我帶著衙門的人在這里查看, 怎么沒瞧見這個?會不會今日才掉在這里的?”
時修捏了香袋兩下, “不是, 這香袋濕漉漉的,顯然是淋足了雨,昨日下了半天的雨, 今日是這會才剛下的雨。”
這香袋給人踩得臟兮兮的,何況昨日來查這條巷子時, 雨下得比這會大,所以差役們應該沒怎樣留心。臧志和懊悔不仔細, 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會是擄走姨太太的人留下的么?”
時修仔細摸著香袋, 布料是上好的,尋常人才不會舍得拿來做香袋的用料。他拿著香袋繼續往前走,未幾便走到巷口,又是另一條正街,叫小盒子街。街上到處都是鋪面攤子,昨日問過卻沒人瞧見有擄人之事,看來擄走西屏的一定是輛馬車。
又是馬車又是這樣的香袋,時修愈發相信是姜辛,可他到底將人擄到了何處?眼下他只能想到錦玉關,捏緊了香袋吩咐臧志和,“你馬上帶人去搜查錦玉關,就以搜檢鮑六殺人罪證為名。”
不過雪芝午間才說姜辛現下多半不在錦玉關,叫臧志和去是寧錯勿漏,總不能把希望都寄在那頭。便又想,姜辛一定與周大人和曹善朗兩個暗中有聯絡,于是預備自己回去換上南臺的衣裳,再去盯住周大人。
這日周大人難得坐了整日衙,誰知白等了一日,差役們仍未追蹤到姜袖蕊任何的下落。下晌歸家,晚飯不吃,一徑走到房中,不見他老婆,卻見姜辛坐在榻上吃茶。
他驅退了下人,闔上門笑呵呵朝里間走去,“姜老爺這兩日到底是住在哪里?我還正愁上哪里找你去呢?!?
姜辛抿著唇拿開茶盅,沒看他,“我就住在城南一家客店中。我女兒有消息了么?”
“暫且還沒有?!敝艽笕藬€眉嘆氣,拍了拍袍子坐在那榻上,“你府上都快鬧翻天了,你還不回去,家里誰來主持大局?你家那位四姑爺已經死了,他手上那些證據也都銷毀了;汪鳴的案子這會也扯不到你身上,至于你最忌憚的那位二奶奶,也莫名其妙失蹤了;噢,還有那姚時修此刻在監房里關著,我看你就沒必要再躲躲藏藏的了,還是回家去找你女兒要緊。”
姜辛神色驟然凝重起來,“你是說我家二奶奶也失蹤了?”
“可不是嘛?!敝艽笕艘彩浅钅c百結,想到此前西屏曾拿著那枚玉如意來找他,暗里便希望此刻西屏與袖蕊被賊人捉去撕票了才好??僧斨恋拿妫植荒懿活櫦叭思遗畠海坏脟@道:“也不知道她們兩個是不是給尋常強盜劫走的,要說是同一伙強盜所為,可她們失蹤的時辰和地點又不一樣,況且到此刻也不見賊人發勒索信來,真是叫本官頭疼吶?!?
姜辛只覺此刻局勢混亂,尤其是袖蕊與西屏同日失蹤,更是蹊蹺,如若堂而皇之露頭,只怕叫人當做靶子,愈該謹慎些的好。
因道:“你這么一說,我就更不好在此刻回家去了,家中還有兩位姨太太和幾位老練的管事,出不了亂子,我在暗中找起袖蕊來興許還更容易些。”
周大人瞟他一眼,淡淡笑道:“我看你還有閑情吃茶,還以為在你姜老爺眼中,女兒的死活也不大要緊呢。我還想我可倒別是白替你操著心,累得我昨晚上一夜沒睡?!?
姜辛看他一眼,也淡笑起來,“周大人辛苦我是放在心上的,等把袖蕊找回來,我自然有重謝?!闭f著,那笑意漸漸沉下去,自顧自搖頭,“我就怕綁走袖蕊的人,不是沖著錢來的,你先前說,那個杜雪芝似乎就在泰興?”
“是啊,不然你家二奶奶手里怎么會有你當年遺失的那枚如意?當年就是因為要找這東西才沒敢輕易了結杜雪芝的性命,想不到她卻把如意交給了你家二奶奶,可見她們一早就認得。你不妨再仔細想想,這二奶奶到底和那個張月微是什么關系?”
姜辛在腦中搜索來搜索去,忽地在記憶中搜索到一個小女孩子的背影。是那回月下,上船去找月微,看見個七.八歲的小丫頭從艙房里跑出來,一溜煙便鉆到下艙去了。
他一面進艙去,一面還回頭看著,唇上帶著點悠然的笑意,“方才那小丫頭是誰?”
“什么小丫頭?”月微噙著茶盅背倚窗臺,朝他澹然笑著,“我這回到泰興來,是偷偷跑出的,怎么還敢帶丫頭?”
“我不是說那個丫頭,我是說才剛那個小女娃娃,就剛從這艙里跑出去那個,看著伶伶俐俐的,好像我——”
說到此節,他咽住了口,笑盈盈朝窗前走去,月色是魅藍的,照在她面上,有一種寂寞魅惑的意味。
“原來你說那個小丫頭啊,”月微低頭一笑,隨口扯謊,“那是船夫家的外甥女,今日上船來瞧舅舅舅媽,我看她生得可愛,讓她在這屋里玩了一會。你說像你什么?”
他一樣滿口虛言,“像我兄弟家的孩子。”
“你兄弟家的孩子?”月微仰著面孔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怎么你兄弟都成家有孩子了,你做哥哥的卻還沒成親?”
他把手攬去她后腰上,“我這些年只顧著忙生意,親事就耽擱了。”
月微歪頭一笑,“我看耽擱得倒好,不然我們就不成了。你打算幾時帶我去拜見你的父母?我到了好幾日了,在這船上怪悶的。”
他只管把溫柔的笑意掛在臉上,心里卻登覺慌張。原想著只要盧氏肯答應,月微單純和善,又對他百依百順,只要他多哄她一哄,未嘗不能哄得她屈身給他做小,何況木已成舟,她已是他的人了。
誰知先在盧氏那里觸了霉頭,昨日才稍微透點風給她,她便雷嗔電怒道:“你想都不要想!要不是靠我娘家支持,你能有今日?這才發跡多少年啊,你就想學人討小老婆了,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就沒這道理!別人家怎么樣我管不著,在我這里,沒門!”
他眼下在生意場上還得靠她娘家拉扯,因此不敢強爭,只得把話咽住不提??捎稚岵坏眠@頭的溫柔鄉,只得先想法子穩住月微,“我父親恰好這幾日到常州去做一樁生意去了,我和我母親提了,她說等父親回來做主。我又不好說你此刻就在泰興,免得有損你的臉面,我想著,還是先找處房子給你安頓下來,到時候你就說你是住在親戚家里,這樣大家的面上都過得去,你看呢?”
月微看出他撒謊的痕跡,卻心道來都來了,也沒什么回頭路可走,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無論如何,她都是跟定了他。因此很是體諒地點點頭,“我人都給了你了,自然凡事憑你做主,只要你不是存心哄我就好?!?
她是揣著將錯就錯的念頭,即便有點疑心不對,也沒別路可走,一個嫁過兩回的寡婦帶著個女兒,再要嫁個這樣體面的郎君,簡直難如登天,遇到這么個有相貌有家底的青年才俊,還計較什么做大做小呢?
而他則是懷著另一種惴惴的心情,想著在這綿綿的愛里多沉溺一天算一天。
后來沒幾日終于給盧氏發現確實有這么個人,當即目眥盡裂,可巧他正有筆生意要求到她娘家去,她便借機脅迫,叮咣一聲,將一把匕首丟在他面前。那匕首的寒噤噤的面亮得像鏡子,他的懦弱恐懼在上頭一晃而過,抬起頭頭,又是盧氏惡劣兇橫的笑臉。
這些年來,他想到那張笑臉便厭惡得要從心里嘔出來,但還不得不維持著夫妻間的體面,大概她自己想起來也后怕,懊悔,所以竭力補償他,給他討了三姨娘,又是四姨娘——她對他寬縱了許多。
但于事無補,種種緣故,他還是恨她。這次回到泰興卻久不露面的緣故中,還有個隱秘的因由,只盼著西屏能了結掉盧氏的性命。可偏偏等了這么久也等不到盧氏死,西屏好像是故意不要成全他,故意戲弄他似的,只將他在意的兒女一個個都除掉。
他突然覺得孤獨,想到余生要守著一堆花不完的錢財與盧氏長久相對,無論她是清醒還是瘋著,他都終身逃不脫在她的陰影之下。這孤獨的人生,連他也不能例外,年輕的時候需要愛人,老了就需要兒女,不然真是奮斗終身,也只不過是給人家做了狗。
他隱隱咬動腮角,立起身向窗前走了兩步,“我想,袖蕊大概是給二奶奶擄走了?!?
周大人眼皮一跳,大有這可能!不禁端坐起來,立刻又疑惑,“那二奶奶又是給誰擄走的?”
他思來想去,只想曹善朗,“難道是曹四?他到泰興來是為保住他們曹家的田地,偏偏那姚時修緊追著不放,非但風波未平,自己還惹了一身騷,擄去二奶奶,好和她的外甥談生意。”
周大人在背后瞅他一眼,心道曹四那一身騷氣還不是給他算計的,大家本來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他欺人年輕,唆使人動手滅了汪鳴的口。果然就是在一條船上坐著,也是人心隔肚皮,這時候,自己可得少沾些血腥,能混一日算一日,好在這些殺人放火的事他沒動手,他不過貪點錢財。
他端著茶盅,扭動兩下這副老骨頭,嘶了口氣,“可姚時修此刻被我關在監房,曹四怕他什么?”
姜辛斜睇他一眼,“這不過是暫時的,曹四殺死汪鳴的伎倆,已經給那姚時修看出些端倪來了,他還有個做揚州府臺的爹,想必老姚大人此刻正在朝廷里和曹大學士打擂臺呢,誰輸誰贏說不定,曹四必然要想著防患于未然?!?
周大人一張老臉擠滿了褶子,不由得煩躁起身,踱了幾步,“他想拿潘西屏與姚時修談條件,要是姚時修不答應怎么辦?這不是等于將把柄送給那姚時修嘛!他到底是長的個什么腦子?!”
曹善朗未必那么笨,他即便要做這筆生意,也不會自己出頭,那誰代他開這個口?姜辛背著身沉默一陣,又扭頭看一眼周大人,說到底,其實他們倆也都不過都是曹家的嘍啰,看來不是自己,就是他了。
他轉回去,向著窗外的日暮凄然地微笑起來。
日暮沉下去,就有小廝掌上燈來,那身影一錯過去,便露出曹善朗幽昧的笑臉。他坐在書案后頭,擱住了筆,朝紙上吹了吹,提起兩張信紙來對著燈比照。
那小廝湊近了一看,連連點頭,“像!還虧得姜辛和咱們家一向有書信往來,不然四爺哪里仿他的筆跡去?可那姚時修聰明過人,就怕一時瞞了過去,將來也會給他看出門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