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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六姨不見了!
“后來到了泰興, 她買下了一所房子,我們夫婦就同她住在那房子里,她既不要我們的房錢, 也不要我們夫婦賣身為奴,連衣食住行都是她開銷。起初我們還有些提心吊膽,后來她果然開始請媒人上門來議親, 我們夫婦便假充她的父母幫她充門面, 可惜相看了許多人家都沒成功。”
孔嫂子此刻說來還覺奇怪,“其實那些人家里也有好的, 只是她都不中意。我想, 以她的相貌挑剔些也是應當, 直到她和姜家搭上了話我才有些警惕起來,她莫不是就是專門奔著姜家來的?”
聽說就有那種人, 專門借由婚事設套騙人家錢財,不過孔嫂子聽顧兒說她與西屏是親戚, 就沒好問, 只咬斷了余下的話, 笑著給她二人添茶。
顧兒追問:“那他們是如何與姜家搭上線的?”
“不到兩個月, 西屏姑娘跟前的那位杜雪芝就到姜家對面租賃下一處房子,借著那門臉開了間小店賣吃食,姜家的下人常去吃, 一來二去,就聽說了慶豐街上有位馮家小姐生得傾國傾城, 正在議親。姜家太太本來不信,專門使人來瞧過, 就這樣沒多久,便托了個媒人上門來給他家二爺說親。后來我們才知道, 姜家當時打發來相看的那位公子只不過是姜家的侄子,其實要說親的二爺是個矮木樁子,相貌丑陋,怪道姜家那么有錢,卻肯定下我們這門親。”
“后來呢?”
“發現時已是他們成親之后的事了,我看西屏姑娘并不怎樣傷心,我就暗想,興許她就是專門想嫁到姜家這樣有錢有勢的人家去享清福的,因此大家就沒再理論。后來我們夫婦見親事也做成了,不好意思再白吃白住在那房子里,便和西屏姑娘說要走,西屏姑娘還給了我們五十兩銀子。我和丈夫知道這門婚事做得蹊蹺,怕姜家日后找麻煩,所以也沒敢留在泰興,往常州去了幾年。”孔嫂子一氣說完,仍是害怕,忐忑著問:“你們真不是來尋我們的不是的?”
顧兒與紅藥相看一眼,笑道:“放心吧,我們真是西屏姑娘的親戚,我是她姐姐。”
“姐姐?”孔嫂子有些信不及,“從前西屏姑娘說,她沒什么親人吶。”
“我們是遠親,也是這兩年才聯絡上的。”
“那西屏姑娘如今怎么樣?還是在姜家做二奶奶么?”
顧兒點點頭,“今日之事,請大嫂再不要對別人提起,從前的事也不許再說。”
言訖又擱下十兩銀子,并紅藥告辭出來。外頭仍舊陰雨綿綿,街上變得冷清,有種殘年歲暮的光景。顧兒心里郁塞得厲害,及至監房內,臉上還是慘然淹淡的神色。
監房中光線更暗,所以點著燈,昏黃的光混著天窗投進來的一片陰白。母子兩個像在殘冬臘月間,還在從前窮時住的房子里說話,哈得出氣來,每說一節,間隔中似乎闐著一種凄冷,身上總是不夠暖和。
沉默好一陣,顧兒抬頭窺時修的臉色,發現他眼眶紅了,知子莫若母,他知道她是為西屏,她心里止不住去想,不如就成全了他們?
不過這時候說這些都是多余,西屏到底與姜家有殺母之仇,姜辛不死,她一定不會輕易甘休,說不定她這十幾年都只為這個目的而活,所以情愿為此搭上她的終身和性命。
她重重嘆出口氣,時修聽見,抬頭看她,眼睛里遍布著紅色的恨意,顧不上什么王法公理,一心只顧替西屏開脫,“她是沒辦法,她死里逃生,十幾年間也沒人替她主持公道!”
顧兒忙點頭附和,“我知道,我知道——可眼下若真放任她下去,她就完了,咱們得想辦法叫她懸崖勒馬。”
時修連眨著眼睛,慌亂間四下里望著,“當午之急是要查清汪鳴的案子,才能順勢扯出那些舊案,將姜辛,曹家,周大人等人一并治罪!這樣六姨就犯不著鋌而走險了。”
“道理是這道理,只是你此刻還困在這里,自己都還沒撇清,如何幫她?你爹那頭向朝廷請命,不知幾時才得信,就怕他的信沒來,周大人這頭又耍什么花招。”
時修立起身,轉背一想,不是拿了那鮑六么?暫且就拿他來頂罪,自己先脫身出去是正經,橫豎就是判了他死刑,案子還得經刑部審核之后才會執行。
事從權宜,如今也只好做個“糊涂官””先“冤屈好人”一回。于是轉頭道:“我有法子脫身,您先回去看住六姨。”
顧兒起身應諾,卻愁得端著兩手連晃幾下,“可我如何看得住她啊?你姨媽那個性子,什么都不和我們說,打定主意就不回頭。”
時修狠狠攢眉,“那您就跟著她,她去哪您去哪,她睡覺您也睡覺,寸步不離!”
“噢噢!”她連連點頭,“說得是說得是,那我先往姜家去找她去!”
她一走,時修立刻打發獄頭去叫了臧志和來,說要給那鮑六定罪,臧志和吃了一驚,“可那鮑六——”
“我知道他是冤枉的,可這時候只有拿他來頂,我才好脫身,外頭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我辦,我不能耽擱在這里!”時修連腳打著轉,“只要在刑部批定下來之前,我們查出真兇,還可以翻案。”
臧志和猶豫道:“可是,兇手萬一真是曹善朗的話,曹家肯定會與刑部通氣,到時候想再翻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周大人未必肯答應。”
要牽連一個無辜的性命在里頭,時修也良心不安,但自己若不能脫身,又如何去幫西屏?公與私,他一時不能分明,便委頓地坐回凳上,垂著腦袋半晌不吭聲。
臧志和思來想去道:“我倒有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將來即便案情明了,大人恐怕也得受朝廷責罰。”
時修忙站起來,“就是判我個死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你快說!”
臧志和向外瞥一眼,湊過來低聲說了一通,時修聽完,遲疑片刻,“這行得通么?”
臧志和點點頭,“我看這幾個獄卒也是通情達理的人,只要大人叫他們面上過得去,他們也不敢戳穿,難道只怕得罪周大人,就不怕得罪您?”
時修稍思須臾,笑著點頭,“好法子,只要能出得去,還管那么多做什么,你現在就去辦,明日一早我就要出去。”
虧得次日天不亮南臺便來了衙內,臧志和在值房內胡亂睡了一夜,聽見他來,便忙去將他從仵作間里拉往監房,一進門便命南臺脫衣裳。
南臺稀里糊涂地架起眉毛,“脫衣裳做什么?”
臧志和急著來解他的腰帶,“嗨!你先別問了,先和大人換了衣裳要緊,代大人在這里小住幾日。”
“什么?要我代大人坐牢?”
“你坐不坐?”臧志和一急便顧不上時修的掩面,直言道:“我告訴你,這可干系到姨太太的性命,難道你不在意她的死活?你要是真心喜歡她,就替大人在這里坐幾日牢,換大人出去救她。”
南臺一頭霧水,手卻只管解起袍子,“到底怎么回事?二嫂出什么事了?!”
時修只顧著低頭解衣裳,“此刻和你說不清。我只問你,六姨昨日去你們家的香料鋪子里查一味香,可查到什么結果沒有?”
南臺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昨日回去得晚,早上出門得早,并沒有在家見著二嫂的面。”
匆匆換過衣裳,時修便與臧志和欲往姜家去。出去的時候,但見二人均低著脖子掩住口鼻,那獄卒好奇盯著問緣故,臧志和忙呵呵笑道:“昨日下雨,小姚大人受了風寒,我們怕過了病氣。對了,你們別老去打擾大人,姜仵作才剛帶了碗藥來,他吃了正焐汗呢。”
好在時修與南臺的身段差不多,穿著他的直裰戴著他的四方巾,掩住口鼻,一路出衙也沒人認出來。走到姜家門上,時修怕給姜家人認出,只派臧志和上去詢問,自己則站在街前朝對過餛飩鋪張望,奇怪天已蒙蒙亮了,那鋪子竟還未開門,這可不像林掌柜往日的做派。
不,應當叫她杜雪芝。時修心下疑惑,抬腿朝對面那巷子里進去,走不了幾步,見那后門上掛著把鎖頭,透過門縫朝里看,院內煙冷露冷,顯然房子里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