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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雷師傅坐在椅上恭恭敬敬地笑著,“都是二奶奶看得起,這點三教九流的雕蟲小技,何止稱贊?”
“話不是這么說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呀。”正說著,見伙計取了香料進來,西屏忙吩咐,“給雷師傅也沏碗好茶來,慢慢制,不著急?!?
一時間上了茶,起了小爐,各色器皿擺開,又是蒸又是洗,工序繁復(fù)。西屏在一旁假意討教幫忙,問了許多問題,談?wù)勚v講的,終于問到:“雷師傅,您說這世上真有迷香么?”
“那就要看奶奶說的迷香是哪一種迷了,若是能讓人聞著聞著昏昏欲睡的倒有,若說像雜談故事里那種一聞就使人昏厥的,那是夸大其詞,香是沒有這么強的效力,能吃進嘴里的藥還差不多?!?
西屏也圍著圍布,坐在小爐前給爐子扇火,火上蒸著一種干果,煙霧騰騰升起來,罩住她微笑的臉,“可見那些故事都是騙人的,卻說得跟真的一般?!?
雷師傅背身在案上研磨東西,輕聲笑道:“不過香的效用也不可小覷,有些香料雖不能登時把人迷暈,卻能致幻。說起來,前些日子就有個客人拿了副香方來叫我制,方子里用的一味主料是火麻,用量之大,我看可不是做什么正經(jīng)用道的?!?
“火麻?那是什么?”
雷師傅打發(fā)伙計去取了點干葉來給西屏看,西屏正欲湊上去猛嗅,雷師傅拿開了手,笑道:“噯,奶奶當(dāng)心點,可別這么聞,這東西可使人興奮,急躁,發(fā)怒,還能致幻呢。”
西屏朝他扇著眼睛,“這東西有這么厲害?”
“也要看時辰看用量。”
“那這東西危及性命么?”
雷師傅曖.昧一笑,“那倒不會,常日熏著,能見神佛,仿若升仙,我聽說京城里有的達官顯貴玩樂起來,就喜歡用這東西制香。不過這也說不準(zhǔn),幻象這東西,有好有壞,有的人興許能見著鬼呢,我還聽說也有人因為吸食這東西自傷自殘的。”
西屏心中登如金鐘敲響,曹善朗可不就是京城來的,也恰好是個達官顯貴,他有這種香方不足為怪。何況南臺曾說汪鳴身上有好些淤青,像是在不同時日內(nèi)自己磕碰形成的。哪有人如此不小心,磕個一回兩回還說得過去,成日磕磕碰碰,要不是個瞎子,要不就是嗅了這香,腦子糊涂了。
她笑了笑,“那這可不是什么好東西,不知來找您制香的是什么人,他拿去又做什么用?”
雷師傅搖頭,“我也不好問人家,是個生客,四十來歲的年紀(jì),聽口音像是常州人。”
夏掌柜!夏掌柜就是常州人,和先前錦玉關(guān)的東家婁城正是同鄉(xiāng)。她立刻站起身與雷師傅告辭,欲回衙門告訴時修。
不想馬車行到半路,聽見外頭有個耳熟的聲音在說話,掀開簾來,正看見顧兒從一頂軟轎上下來,紅藥傾身替她打扇,朝身后那巷子瞥道:“我昨日來打聽過,他二人就租住在這里?!?
聽這話仿佛是來找什么人的,可是顧兒在泰興又沒旁的親戚朋友,即便有,這時候時修還困在囹圄,她不著急,卻有閑心來訪友?
眼見她二人走進巷子,馬車又不能通行,西屏只得也下了車,吩咐小廝先回家去,獨自撐著傘踅入巷中。
這巷子曲折湫窄,前面已走失了顧兒與紅藥的身影,她撐著傘探頭探腦,好在也沒別的岔路,彎來拐去只是這一條道。有幾戶人家,都是蓬門蓽戶,不知顧兒到底是鉆進了哪一家的門,直到望見巷口她也沒再瞅見她二人。
她心道,還是先往衙門去要緊,正要從巷里走出來,不想那口里突然駛來一輛馬車,車頭坐著兩個漢子,還未看清相貌,便猝不及防給他二人提上馬車,旋即那馬車一溜煙從巷口跑開了。
卻說巷子里頭,顧兒與紅藥絲毫動靜也沒聽見,只顧著看這房子,幾間屋子像是分恁給了幾戶人家,所以院子里擠逼得很,到處堆放著雜物,只留出條過道來。
給她們開門的那老媽媽在前頭引著路道:“你們說的那對夫妻就住在最里那間屋子,今日下雨,沒上街去賣唱,不然你們今日也是白來?!?
紅藥與顧兒在后頭工撐著傘向前張望,行過道洞門,里頭還有個小院子,就只兩間房,那老媽媽走去敲了敲東屋的門,“孔嫂子,在不在?”
未幾門開了,走出來個與顧兒年紀(jì)相仿的婦人,瘦瘦的身材,五官姣好,只是失于保養(yǎng),臉色不大好。顧兒細(xì)一打量,的確是那日街頭賣唱的那婦人,便上前和她搭訕,“你姓孔?”
她那雙眼睛疑惑地脧著她們,“我夫家姓孔,你們是?”
顧兒給那老媽媽一點賞錢,打發(fā)她去后,朝屋里望了望,“我姓張,夫家姓姚,好不好進屋去說?”
孔嫂子忙讓她二人進去,請她二人在八仙桌上坐下,翻著茶盅倒茶,“我和夫人好像并不認(rèn)得,不知夫人找到我家來有何貴干?”
顧兒笑問:“那你認(rèn)不認(rèn)得一位叫潘西屏的小姐?還有,你認(rèn)不得馮婧馮老爺和他的夫人劉柳姿?”
孔嫂子臉上一僵,驀地慌張,隨手倒了茶盅。
紅藥忙摸了帕子搽,看了顧兒一眼,笑道:“你不要怕,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只是想來打聽一點事情?!?
“你們——”孔嫂子左右脧著二人,仍有點怯怯的,“那件事——我們夫妻當(dāng)時也不過是拿了她的錢,替她裝裝樣子,至于那位小姐到底哄騙了人家多少,我們可不知道,也沒有分她別的銀子。”
顧兒一時也是糊涂,只得先安撫,“你別怕,我們其實是西屏姑娘的親戚,不是來尋她是非的,更不與你們相干,你把事情從頭到尾說給我們聽就不妨礙了。”說著摸了點銀子放在桌上。
那孔嫂子一看銀子,放下心來,這才道出原委。
原來她和她丈夫原是通州戲班里的花旦和琴師,二人因受不了班主壓榨之苦,那年雙雙出逃,上了艘到泰興的客船,便在那船上撞見了一位小姐帶著兩個仆從。
“她說她叫潘西屏,獨住著一間艙房,我看她的言談舉止,穿著打扮都像有錢人家的小姐,所以那天,我就和丈夫斗膽去敲她艙房的門,沒曾想她倒真請我們進屋去唱了?!?
兩曲唱罷,西屏也不叫他們走,反問起他們夫婦的身世來,聽說他們是戲班里逃出來的,便和雪芝笑著遞了個眼色,又和和氣氣地問:“那你們此番到泰興去做什么呢?”
孔嫂子抱著琵琶嘆了口氣,“還能做什么,無親無故的,左不過賣藝混口飯吃罷了。好在我自幼學(xué)戲,唱念做打樣樣來得,只是年紀(jì)大了,到底不如年輕的時候。姑娘呢?我聽姑娘口音,好像也不是泰興人,去泰興是去投親還是訪友?”
一時雪芝瀹了兩盞茶來,關(guān)上了艙門,笑道:“我們姑娘是到泰興縣尋覓姻緣去的?!?
“尋覓姻緣?”
“是啊,算命的說過,我們姑娘的良緣在泰興縣,可惜我們姑娘自幼沒了父母,老爺太太雖然留下些錢財,卻無人主張,耽擱了兩年,實在耽擱不起了,只好聽算命先生的話,到泰興縣去碰碰運氣。”
孔嫂子細(xì)細(xì)看著西屏,篤定道:“憑小姐的相貌,一定能遇得到一門好親事?!?
西屏只靦腆一笑,還是雪芝來說:“遇到好人家不難,只是姑娘沒有父母,許多事情又不好親自和人說,就怕在議親的時候吃虧?!?
“這倒是,女孩家沒有長輩做主,總是不便宜?!?
西屏略帶感傷地脧著他二人,,“今日遇見你們夫婦,倒叫我想起我的父母來了,大嫂和我娘倒有幾分像,我一看就覺得親切,所以才請你們進屋來唱,這也許就是天降緣分。我看,既然大家到泰興去都沒有親友投靠,不如搭個伴,橫豎到了那里也是要找房子住,不如就跟著我住,你們替我料理料理家務(wù),等有媒人上門說親的時候,你們充個長輩,免得我給媒人騙了。”
話音甫落,雪芝便假意瞪她一眼,“姑娘亂說,非親非故的,怎么好住在一處?”
西屏仿佛會悟過來,吐了下舌,輕聲嘟囔,“也是,大家不過是陌路人,我也真是個直腸子?!闭f著,沖他夫婦二人笑起來,“算了,我說笑的,大家有緣再見好了?!?
言訖,雪芝拿了銀錁子來給他二人,打發(fā)他們走了??咨┳幽昧隋X和丈夫回了下艙,兩口子一商議,雖是陌路人,可人家是是個年輕富裕的小姐,他們兩個是一窮二白的賣藝人,難道還怕上她的當(dāng)?就是怕也該她一個無依無靠的美貌小姐怕他們這樣三教九流跑江湖的才是!于是次日,又巴巴跑去上艙,腆著臉要與他們同路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