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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據西屏所說,那門親事早在春天就定下了,姜麗華雖然不喜歡,素日也哭,卻不至于到她們說的那幾日間那樣傷心欲絕的田地。可見那一陣子,一定還有什么別的事煩她的心。
時修沉默一晌,“再細想想,還有沒有別的地方不大對。”
西屏在吳王靠上靜靜坐著,看他在廊廡底下左右慢慢地踱步,將那絢麗的金色的余暉折來折去,令她想到她房里琉璃缸中的那尾金色鯉魚。她倚背后的柱子上,不覺笑逐顏開,不防間低下眼,看見三姑娘也跳上吳王靠,一雙溜圓的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看,高豎著尾巴,像是在鉆研她,又或是笑話她。
她不由得咳了身,拿扇子趕它一下,“下去。”身子坐直了,有點心虛地把眼望到全媽媽她們身上去。
那三人想了一陣,紛紛搖頭,再想不到什么不同尋常的事了。時修只好放她們回去,人走后,走來問西屏,“從前這院里鎖著,鑰匙除了四姨娘那里有,還在誰手上?”
西屏驚訝一下,“怎么,先前弄鬼的也不是她們?”
時修道:“你看她們,那姜麗華好些日子不思飲食,她們也不說告訴家里請個大夫來瞧瞧,可見伺候她也伺候得并不十分盡心,還會費心費力地替她鳴不平么?”
西屏思忖著點頭,“這鑰匙自然是在庫房里放著,四姨娘的那一把也是另找庫房里配的。”
“這鑰匙誰都能配?”
“怎么會呢,那屋里的東西雖然清干凈了,可家具都還在,那些家具拿出去典也值不少錢,豈會輕易把鑰匙給人?四姨娘因是五妹妹的親娘,體諒她思念女兒,少不得要去那屋里坐坐,所以才給她配鑰匙。”
“管庫房的是誰?”
“是何管事。”西屏轉朝南臺笑笑,“不過我想不會是他,他一把年紀了,從不問姑娘奶奶們的私事。”
南臺走到吳王靠外搭腔,“是啊,何管事一向只管家里的出入項,就是我們各房的開銷,也都自有下人去領報,我們甚少和他來往,也就是太太和四妹妹與他說得多些。”
“四姑娘和四姑爺還沒回來?”
西屏猜他是疑心四姑娘什么,噗嗤笑一聲,“你就別想著是四妹妹替五妹妹叫屈了,她是最厭恨五妹妹的。”
時修撩了衣擺坐下,“噢?為什么?”
西屏朝南臺看一眼,像是難啟齒。只好南臺來說:“因為有一回,四妹夫私下和五妹妹玩笑了幾句,給四妹妹撞見了,她吃醋生氣。”
此話一出,時修倏地靈光一閃,開了竅似的,忙拔腿跑出院去。終于在外頭不遠攔住了那三人,忙問:“你們姑娘通常行經是什么日子?”
問得緞兒錦兒鬧了個大紅臉,低著頭不開腔。
那全媽媽畢竟年紀大了,沒什么不好意思的,笑說:“這種事,多少有個差錯的時候,這幾個月是這個日子,那幾個月又是那個日子,沒有準的。”
“就說她臨死前那幾月。”
“那幾月——”全媽媽慢慢想,“嘖,這還真不記得了。”
“是初十上下兩天。”那緞兒羞答答看他一眼道:“姑娘的衣裳都是我拿去洗的。”
時修調目盯著她,“那七月里,她身上是幾日來的?”
緞兒想了半日,緩緩搖頭,“不記得了。”
那錦兒忙搭腔,“我想起來了,姑娘身上一來,必鬧肚子疼,每回我都要到廚房里給她要幾日姜茶吃。可六月和七月里都沒聽她嚷過肚子疼,我也就沒去廚房里要過姜茶。”
原來如此,時修想著,呵呵笑出來,朝幾人擺擺手,又自行轉回院去了。
院里南臺與西屏皆是糊涂又好奇,不知時修又想到了什么,西屏以為必定是什么要緊的線索,好笑著對趴在闌干上打盹的三姑娘說:“你這哥哥不知又作什么妖。”
南臺聽她的口氣似乎幾分寵溺和驕傲,顯然是把時修當做自己人。她從前說起他二哥從不用這樣的口氣,說到他,更疏遠了。
他失意地望著那貓笑,“二嫂看來也喜歡這貓。”
西屏抬起頭,“我從沒說過不喜歡啊。”
“你知道我指什么。”
西屏把眼睛挪開,笑著沒答話,沉默了一陣,忽然低聲道:“三叔,早是時過境遷了。”
他也知道他錯過了最好的時機,眼下不單來了個時修,還憑空冒出個丁大官人。趁這可以容人私語的安靜中,他提醒她,“二嫂知不知道那丁家在打什么主意?”
西屏臉色絲毫未變,照舊淡淡地笑著,“與其說丁家在打什么主意,不如說老爺太太在打什么主意好了。”
他倒意外地吃了一驚,“原來二嫂知道?”
她點點頭,輕嘆一聲,“知道又有什么辦法?他們和我打啞謎,我也只好同他們打啞謎,難道他們不說穿,就叫我先去說拒絕的話?倒沒這個必要,只管拖著吧,等他們明白說出來的時候,我再說不愿意也不遲,沒必要早早的就和老爺太太鬧起來,你說呢?”
南臺攢著眉,替她想了個主意,“不如二嫂寫信摧親家太太回來,只要親家太太回了泰興縣,這事情就不能單憑大伯和大伯母做主,怎么也要和親家太太商議。”
“我娘?”西屏笑笑,“誰知道他們現今走到了哪里,也沒有信來。等我回頭打聽打聽吧。”
她表情不以為意,對這事儼然有點不大上心的樣子,反而看見時修回來,眼睛倒是一亮,揮著扇子忙叫時修,“你追出去問什么?”
時修見他二人闌干內闌干外說話,那情形好像隔著銀河的牛郎織女,心下很不高興,懶懶淡淡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追出去問話?我就不能是尿急么?”
西屏瞪他一眼,“不許在園子里撒尿!你是畜生么?!”
他走近了,胳膊撐在闌干上,身子向她歪斜下來,故意做出一份親密,“你們家這五妹妹可不簡單吶,竟然暗中與人私通。”
南臺正看不慣二人湊得如此近,本來耷拉著眼皮,聽見這話,精神一振,瞪大了眼睛。
西屏先一個表示出不信來,“不可能!五妹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能和誰私通?”
時修便將方才問的事告訴給她聽,“她忽然不思飲食,情緒大變,又接連兩個月不行經,倘或不是有孕,又會是別的什么湊巧有這些個癥狀?”
西屏乜著眼,“看不出來嚜,你還懂這些?”
時修呵呵一笑,“我旁學雜收,也略略看過幾本醫書。”
“凈看這些沒要緊的。”西屏不高興地扭過身去。
她反正臉色變得快,時修習慣了,只好朝闌干上的三姑娘撇了下嘴,意思是惹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