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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光被擋了下,抬頭去看,煙雨迷離中,時修換了件白里子淡藍紗的圓領袍立在一旁,鬢發睡散兩縷,頭發睡毛了些,沾著細細的雨珠,別有種縹緲氣度。
她心道:真好看。
然而眼睛卻朝他翻了記白眼,照舊低著頭扇她的火。
時修見她沒有要理他的意思,只得主動和她搭話,“您燒爐子做什么?”
“煮魚粥。”
“您還會煮魚粥?”
她不答話了,他覺得尷尬,只好走開。
未幾南臺也繞到這頭,看見西屏在煮粥,因問:“二嫂是最厭身上沾著魚腥味的,怎么自己動手?紅藥呢?”
“她在下頭底艙熱路菜,一會端上來。”說著,瞅了眼時修的背影,“紅藥是姐姐打發來服侍貍奴的,不是我的丫頭。”
那米湯一點兩點跳出來,南臺忙接過木勺蹲在地上慢慢攪,“還是我來吧,仔細燙著二嫂。”
時修在甲板上回頭看,看見他兩個隔著小爐子,矮矮地相對著臉微笑,他登時憤恨地瞪著他們,可恨西屏根本沒留意到他,他只得又望回江面,干熬著連午飯也不去吃。
粥煮好了紅藥來叫他吃飯,他稱不餓不去吃,反叫玢兒把底艙的貓籠子提上來,要讓三姑娘放放風。人都吃完了他還在甲板上站著,細雨雖早住了,袍子也給煙水浸了個半潤,幾縷發絲在細風里裊動著,他也不去理它,好像故意要做給人看。
西屏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暗笑一會,走去將一碗稀飯端出來給他。他一回頭,貓抓的兩道血痕貼在他給煙雨發白的臉頰上,眼內也有幾縷血絲,只管惡森森地瞪著她。
她憋不住笑,“貓怕水,誰叫你抱它在闌干上嚇唬它?”
時修橫她一眼,照舊看著江面。西屏只好把碗舉在他面前,“吃么?不吃我可倒水里了。”
她作勢要倒,又給他搶過去,幾口吃了,胃里頭是舒服了,心里頭還覺得忿然委屈。特地送她回泰興,她非但不領情,反倒將他撇在一邊,和那姜南臺打得火熱。
他氣不過,假裝云淡風輕地道:“您可別忘了,你們是叔嫂。”
西屏怔忪一下,笑了,小聲嘀咕,“你也別忘了,我們是姨甥。”
他沒聽見,以為是說中了她的心事,她羞臊得笑。正欲發火,誰知她撇了那貓籠子一眼,仰著眼睛,目露一點溫柔的挑釁,“你知不知道怎么治一只壞脾氣的貓?就是你比它還要壞脾氣。它不睬你,你更要不睬它。”
時修一時不能分辨是說他與貓,還是他與她,到底誰又是那個壞脾氣?
她見他發蒙,又好笑,“是不是后悔送我這一程了?”
他輕蔑地斜她一眼,“我做事從不后悔。”
“你要記住你這話。”
忽然一個浪頭打過來,船猛一晃,她撞在闌干上。時修眼疾手快地撫住她,感到她顫抖得厲害,便趁機嘲笑,“您也太不濟了,闌干這樣高,栽不下去的!”
西屏少見沒還嘴,望著那深不見底的水面,只覺悚然。他見她嚇得臉也白了,不敢再調侃,忙扶她進艙,急去給她倒茶,“您怕水?”
她吃了茶,好一會才緩過來,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從小沒少坐船,還是怕,沒想到吧?”
“那您還坐船?”
“水路好走嚜。”
何況水路近,次日傍晚,船就到了泰興縣碼頭,姜家打發了馬車來接,為首的于媽媽正是如眉她娘,一見西屏下船,就迎上前來,一頭哭,一頭問如眉的事,仿佛是問責。
南臺忙上前解說:“于媽媽,誰也料不到會出這種事,你要是先能想到,當初也不會放如眉到江都縣去了,你說是不是道理?”
那于媽媽拭了淚,瞅他一眼,“三爺去一趟江都,也學得能說會道起來了。”
又變成西屏替他解圍,“于媽媽,三爺是仵作,死人的事他最有資格說道,如何說不得?”說話間臉色微冷,“如眉的死江都那邊查得清清楚楚,兇手也抓著了,原是蘇州人氏,是蘇州府臺寧大人的女婿,現今給蘇州府衙押回蘇州去了,您老要喊冤,向那寧大人喊,我想要比對著喊管用得多,您說呢?”
冷不防給她搶白兩句,于媽媽收起眼淚,臉上不由得有兩分吃驚和難堪。聽說她那親戚姚家正是揚州府府臺,難怪走一趟親戚回來,不再似往前那般謹小慎微的態度,想必是仗著有了靠山。
一頭尋思,一頭看見時修,忙去和時修福身,“這位想就是小姚二爺吧?”
西屏也斂了那兩分冷硬態度,和她說:“可不就是他,姐夫有公事派他到泰興來,順道打發他送我和三叔。”回頭笑瞥下時修,“給他住的屋子打掃出來了么?要挨著我的屋子近點,姐姐叫我看著他,不許他外頭胡興亂作。”
時修心里暗暗高興了一下,只聽于媽媽點頭道:“昨日就收拾出來了,小姚二爺頭回到咱們家,哪敢怠慢,出門時老爺太太還在家忙著預備席面,要給小姚二爺接風呢。”
西屏要時修紅藥和她一輛馬車,三人坐定,見還未進城就有繁華街市,夕陽之下,人流匆匆,都忙著趕回家。進城后愈發榮盛,商家比鄰,樓宇鱗次,好幾處酒樓銀樓布樓外掛著“姜”姓的牌子,都是他們姜家的產業。
紅藥道:“姨太太府上果然是富商,到處都有您家的鋪子。”
“這都是些雞零狗碎的產業,要緊賺錢的,是從蘇州南京等地販大量的絲綢瓷器到西洋那邊去。”
這些買賣都少不得要和朝廷打交道,難怪時修及至姜家,那姜老爺的態度待他雖敬重,卻不至于過分巴結奉承,想必比他們姚家官大的,也結交了不少。
姜老爺名姜辛,雖四十多歲的年紀,卻保養得十分得當,身材既未發福,臉上也沒有多余的皺紋,只有些笑紋,眼睛里常年布著兩條紅血絲,人中上的一字胡板正得像是貼上去的,底下那兩片薄唇從不大張大合,但笑起來時仍能看見兩顆虎牙,令他多了絲孩子氣的可寬恕性。
不怪聽說他有幾房小妾,想來除去他有錢之外,他本身的相貌就值得女人迷戀。用西屏的話說:“都說男人好色,其實女人比男人更容易上美色的當。”
時修聽后驚詫,“您怎么說得出這許多歪理?”
不過因為聽說過那姜二爺的長相,他一面在心里替她委屈,一面不自覺地把自己的下巴摸了摸。
姜二爺那身材也不是毫無根據,太太盧氏就比老爺姜辛長得更有些意思,矮矮的個頭,身段早已走了樣,走起路來像個圓圓的不倒翁,左搖右晃的,似乎不肯放棄她作為女人的風韻。不過這份固執非但沒能使她多添美麗,倒添了幾分滑稽。
不知是天生的瞇縫眼還是給肉擠小了眼睛,反正就是不說笑話,也天然給人一種時刻在詼諧的樣子。額上的頭發黃而稀薄地往后梳去,在腦袋頂挽著一堆烏油油的髻,顏色細看有些不協調,那髻多半是假發。
總而言之,不能說她丑,可以說她長得幽默。
吃完晚飯,天還差一點才黑,大家就在外間吃茶,那于媽媽在她耳邊不知說了什么,她把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沒有表情,也逗得時修想笑。
她的圓眼睛轉到時修身上來,又轉到西屏身上去,“我本來是想叫小二爺和南臺一處住,可既然二奶奶說要小二爺的屋子挨你近些,那就將晚鳳居那兩間房子收拾出來給小二爺住。你看好不好?”
雖是詢問西屏的意見,可那臉上掛的笑頗有搖搖欲墜的危險,恐怕只要西屏說“不好”,馬上就要換一片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