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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屏疑惑道:“興許是給人察覺了,所以殺人滅口。”
他笑著搖頭,“據卷宗上說,當夜泊在附近的船家并沒有聽見有人叫嚷,可見根本就沒人發現他。既沒人發現,就犯不著要殺人滅口了。后來那賊自己說,是因為從沒有殺過人,想試試殺人是什么滋味?!?
她聽得月眉緊蹙,“這人真是個瘋子?!?
“可不就是瘋子嚜?!?
時修見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得火熱,暗暗在案旁乜了他們好幾眼,忍不住把桌子扣響兩聲,“有的事情看似沒道理,其實也有它自己的道理,只不過這道理在外人看來不可理喻。付淮安以為許玲瓏是個娼.妓,和他奶奶一樣是個輕浮的女人,他就將她看作他老婆,殺她泄憤?!?
西屏調過眼,“那如眉呢?如眉可是良家人。”
“那是她倒霉?!笨偛缓酶嬖V她如眉是代她死的,多余惹她心里過不去。所以他咽住不說了,并以眼色也暗示南臺一回。
西屏自己嫉惡如仇地感慨了幾句,“不論怎么說,如眉也死得冤枉,她素日雖和我脾氣不合,到底是做了幾年的主仆,我也想她能死得瞑目。那付淮安可招認了?”
時修點點頭,眉頭里藏著一絲困惑,“他倒是供認不諱,犯了這等死罪,倒像不怕的樣子?!?
南臺笑道:“他知道人證物證皆在,開脫不了,再咬著不認又有什么意思?只好認了。”
西屏看他一眼,沒說話。她這三叔就是這點好,也是這點不好,循規蹈矩得呆板。她倒和時修一樣,也疑心付淮安認得太爽快,有點不尋常。
隔會商議起替如眉收殮的事,西屏拿出錢來,請南臺找人先往泰興縣告訴一聲,順便買副板子來,如眉的尸首暫且就擱在衙門里,等案子了結了,再帶著她回鄉,將棺槨交給她爹媽料理。
“不然案子沒結,回去也不好在她爹娘面前交代。”她又問時修:“理好卷宗上交到刑部去,這案子就算了結了吧?”
時修慢洋洋點頭,“有些證詞還不大清楚,還要補錄些口供。不過也快,幾日就完了,連您也要問一問。”
“問我做什么?”
“您幾時到的魯家,從魯家幾時走的,和那付淮安說過什么,做過什么,回去路上又是幾時和如眉分開走的,都要說清楚。還有那間藥鋪,按章程都要問一問?!?
西屏點著頭,正好有個顧兒屋里的丫頭過來叫吃早飯,她因還未梳頭,只好打發他二人先去,她踅進臥房里梳頭,頭發剛挽好,鏡中看見時修打簾子進來了。
她在凳上搦轉腰,“你怎的還沒去?”
時修一慢一搖地走過來,“我去了,半道想起個事,回來問問您?!?
“什么事呀?”本來以為他真有什么要緊事,可一瞧他曖.昧模糊的眼色,她臉上發起燒來,就曉得他沒什么正經事。當著紅藥的面,她故意輕描淡寫道:“一會吃飯的時候說嚜,巴巴跑回來一趟。”
說著撇下他往外走,他自然趕上去,一直在沉默中并頭走著。
時修想將昨夜的擁抱舊事重提,又有點不好意思,只在旁邊自己想著笑。西屏睞他一眼,他忙斂了笑,反剪起手來,“您昨日避雨的那間藥鋪叫什么來著?”
西屏說了個名字,打量著他,“就為問這個?”
他摸了摸鼻子,答非所問,“那間藥鋪我知道,常打那里過,往前走不遠有條路走到大洛河街,昨晚上您是從那條路上拐過來的?!彼蛋堤嵝阉谀锹房谒麄兣鲆娏?,然后他抱了她一會。
西屏聽出隱意,憋不住要笑出來,便咬住下嘴唇,“是么?我先前從沒走過那條路,是那兩位巡夜的官差領著我走的。”
“黑漆漆的走生路,您不怕?我記得您還發抖呢?!?
西屏忽然站定在他面前,好笑地瞅著他,“我發抖你怎么會知道?你看見了?”
他摸到了??山o她這么一問,倒好像占著便宜的是她不是他,他反而有點吃了虧的感覺,只得把眼睛若無其事地望到別處去,緘默著不說話。
西屏有意逗他,還是在面前仰著面孔把人直勾勾盯著看,直到片刻,他忍不住也低下頭看她,仿佛有一束金色的光從他眼睛里照到她身上,那種刻意作對的尖刻情緒變得分外柔軟起來。她怪自己狼心狗肺,吃她姐姐的住她姐姐的,暗地里還有些這勾當。何況窗戶紙捅破又能怎么樣?不見得會有什么結果,反而多余惹些麻煩出來。
她躲開往前走了。
時修忽然覺得是和她在黑暗中捉迷藏,半幻半真,別有刺激。
一到那屋里,顧兒就拉著西屏連說虧得還沒和付家說定親事,否則現今還要想法子撇開,麻煩。她自說自搖搖手,“麻不麻煩的另說,要緊是這人還是貍奴拿的,將來人家說起來尷尬?!?
姚淳在桌上笑道:“你有什么可尷尬的?殺人犯法的都不尷尬?!?
顧兒拉著西屏過來,順便嗔他一眼,“你自然是不尷尬了,你成日扎在一堆公務里,哪聽得見外頭的閑言碎語。”
時修對這親事做不成倒很無所謂,只是聽見他娘抱怨他的姻緣不知幾時能到時,暗將西屏睇了一眼。西屏正端起一碗熱稀飯吃,給他一看,嗆得接連咳嗽。
付家魯家那頭自然也不再議這事了,當務之急是付淮安的事。嬰娘一面恨得咬牙,一面不得不打發人日夜兼程趕往蘇州告訴家里。
按她的脾氣,死個丈夫也不耽誤她什么,可經不住她舅舅勸,“這時候你丟下不管了,將來在夫家還如何處?雖說付家是趁著你爹的勢在做生意,可你爹也是趁著付家的錢在官場才能如魚得水。我勸你還要給你爹帶個信,叫他想想法子?!?
嬰娘想到付淮安臨給抓去前和她說的話,什么夫妻一體,他若死了,反而無人再替她兜底,她反而不如今時今日這般自在。想來這話也有兩分道理,只得咽下一口氣,“他犯的殺人的案子,能有什么法?”
魯大人坐在一把搖椅上慢慢搖著,微笑道:“這就不要你操心了,你只管告訴你爹,他自然會去打算?!?
怪不得那付淮安雖犯下如此大案,人押在監房內,也不見多少惶恐。時修自那日問了他后,不再去理他,只陸續去向證人確定些細枝末節,務必要將此案辦得嚴絲合縫。
隔幾日問到西屏所說那間藥鋪里來,柜后那老掌柜在算賬,看見他忙收起算盤招呼,“小官人要抓什么藥?”
時修道明身份來意,坐下來問:“前日傍晚,可有位年輕婦人到你這里來買藥?”
那掌柜奉上茶來,連連點頭,“有,她還說是您家的親戚呢,就住在您府上,難道不是?”
“那倒不錯。你可看見和她一道走的另一個女人,是個丫頭。”
老掌柜想了半合,“有是有,可是那時候我這里已經上了板了,是貴府上的奶奶敲門后,小人才取下來兩塊板。噢,那丫頭沒進來,就在外頭站了會,小人門開得窄,況那時候天色黯淡,就沒看清什么相貌。”
“那丫頭是不是先走了?”
“她站了沒一會,先喊那位奶奶走,那位奶奶正等著小人翻藥呢,沒睬她,她就自己先走了?!闭乒竦男π?,“那脾氣可真不像個丫頭?!?
時修又問了時辰,和西屏說的都不差,也就罷了,拔座起來告辭。走到門外,忽回頭把那滿墻藥柜子看了一眼,一個個抽屜上嵌著黃銅扣,合著那烏油油漆面,有種說不出的詭昧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