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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把從前風情裊繞的笑提到臉上來,接了帕子,也知道今時不同往日,這笑必然不如從前,但好在吃透了男人的性情。就如同付淮安,也自以為摸透了女人的本性。
男女間的誤會并不全是美的,有時候也會是場禍災。付淮安望著她脂粉狼藉的臉,心內一陣鄙薄,卻溫柔道:“妝哭花了。我家就在這里,你要不要進去洗把臉?”
她正預備要搽臉,因為這話,停住了,手尷尬地懸在臉邊,只得把幾絲鬢發撩到耳后去,半低著臉,雨打菡萏,含笑睇他一眼。
這角門她認得,是縣令魯大人府上,他想必就是魯大人獨生的公子,這也不算虧,她恨不能此刻給莊大官人撞見,有點絕望地望一眼那陰沉沉的天,怎么他就撞不見呢?
進去是一方小院,像是廚房,過了午飯時候,四下里靜悄悄的,只那灶間里像有人打瞌睡,鼾聲一聲緊過一聲,像隨刻要斷氣。她想到自己將來老了也是這樣鼾聲如雷,覺得恐怖。
付淮安領她進了雜間,親自去井邊打水,不知道為什么,看見井里的自己的投影,有那么一瞬間,他想起新婚的時候,早上洗臉,和嬰娘并頭映在水中。嬰娘今日不在家,和魯有學前后出的門。
他回神端水進去,掩上門,看著玲瓏掬水洗臉,有一剎那希望這個陌生的女人能洗盡鉛華,重新做人。
她卻拿帕子輕輕蘸干臉上的水,偏著臉向他一笑,“我是不是很丑?”
女人向男人問這話,無外乎是要這個男人夸她。他頓感失望,慢慢笑著朝她走過去,走一步,那笑就變得猙獰一點,“丑一些也沒什么不好,長得丑的女人往往本分點。”
接著出其不意,他用腰間的汗巾子勒死了她。勒她的時候,想到嬰娘,下手越狠,越是覺得心痛得暢快。
那吳文吏聽得直搖頭,付淮安看見,笑著抻了抻腰,脊梁骨又向另一邊坍去,“她死得不冤,本來活脫脫的一個做皮肉生意的娼.婦,不如早日超生。”
“她做她的皮肉生意,與你什么相干?”時修睨著他冷笑,“噢——你看不慣,你自己的老婆勾三搭四的你不敢言語,只好拿別的女人出氣。又或許,你也想和人家做筆生意,可你一向自詡是個正經人,不容許自己做那起齷齪事。”
正說中了付淮安的心病,他臉色一變,突然拔座而起,“這些自甘下賤的女人都該死!”
“所以蘇州那位楊寡婦也是你‘替天行道’的結果?”
付淮安一聽這話,不言語了,悶一陣,又盯著他微笑出來,眼中有絲挑釁的意味。
時修也笑,忽地一轉臉,目光冷得猙獰,“收收你那副‘英雄好漢’的嘴臉,真要是個能人,也不會讀書讀不成,做生意做不好。不過就是個沒用的窩囊廢。”
說完也不給人辯白的余地,自出了監房,趕著歸家去。門上遇見他爹,便棄馬未乘,上了他爹的車。
姚淳坐定便問:“折騰這一日,拿著口供了?”
時修點頭,“魯大人怎么說?”
“他什么也沒說。”姚淳笑了笑,闔上眼養神。及至家門前,才又開口,“不過你別得意,看著吧,這案子還沒了結呢。”
時修攙著他下車,“人證物證口供都有了,怎么不算了結?”
姚淳一壁進門,一壁向旁抬手點點他,“你到底還嫩得很吶。”
他在原地困惑一陣,想不明白,也就疲于再去琢磨,忙入府中,直奔西屏房里,料定如眉突然一死,她必不能睡。
沒曾想那屋里一片漆黑,寧靜得像這一夜什么事也沒發生過。
第33章 一點疑心換一份自責。
西屏夢中驚醒, 覺得身上黏膩,帳中的空氣潮潤得不透氣,下床來, 半地月光,窗外懸著一彎冷殆的月亮。廊檐下滴滴答答的水聲,仿佛忽然滯緩的光陰, 人如同是泡在一口水缸里, 有一種溫柔的死寂。
后半夜再不能睡了,就在榻上伏著。不覺紅日上窗, 紅藥進來瞧見, 喊醒了她, “姨太太,怎么不在床上睡?趴在這里背痛。”
西屏枕著手臂, 臉朝她偏來,“昨晚根本睡不好, 只好在這里坐著, 誰知倒睡著了。”
紅藥把銅盆擱在炕桌上, 走去掛帳子, “我昨日身上不大好,略歇了歇,想是勞累了如眉姑娘, 這時候還不見她起來。”
西屏重重嘆了一聲,“你還不知道呢, 她死了。”
驚得紅藥忙走過來,“誰死了?”
“如眉。”西屏直起腰, 一樣駭異的表情,“你說這事怪不怪, 昨日她跟我到魯家去還裙子,約莫晚飯時候我們出來,路上我看見家藥鋪,就說進去買帖藥,叫她在外頭等。偏她等不及,先走了,天下著雨,我又沒傘,就在那鋪子里坐了會,我還以為她早回來了呢,不曾想后來聽貍奴說,她給人殺死在前頭那落英巷里。”
紅藥聽得瞠目結舌,“是誰殺的她?”
西屏掬著水搖頭,“還不知道。昨晚上貍奴送我回來,又連夜趕去了衙門,興許是拿住了兇手,一會他過來問問他。”
那紅藥一頭想一頭嘀咕,“如眉姑娘在這里也沒什么仇人啊——”
“別說仇人了,她在這里連個熟人都沒有。”西屏輕輕嘆著氣,“她是泰興本地人,爹媽都在我們府里頭當差,是家生的丫頭。我還不曉得回去要怎么和她爹媽交代呢。”
說話間,南臺走進來,西屏從臥房的竹簾上看見他的身影,忙丟下帕子走到外間去,“三叔,到底如眉是怎么死的?”
南臺一大早正是來回這事,想如眉雖和她關系不大融洽,到底是她房里的人。摸不準她會不會傷心,所以說起來便帶著點踟躕小心,“和許玲瓏一樣,給人勒死的。”
西屏張著嘴驚愕半晌,“你是說,是同一個人做的案?”
“就是那——”
“是那付淮安。”南臺話音未落,廊下就傳來時修的聲音,像是趕著表功,一定要搶在南臺頭里說。
果然西屏就撇下南臺下榻,迎出罩屏,“付淮安?怎么會是他呢?”
“怎么不能是他?”時修因大清早在這里撞見南臺,臉色就有些冷淡,踅進屏內,在圓案旁坐下。
她又跟進來,“他為什么要殺許玲瓏,又為什么要殺如眉?未必他們早前就結了什么梁子?”
他輕描淡寫道:“哪有許多為什么?有的人殺人就為圖個痛快。”
西屏將信將疑,“可我瞧他斯斯文文的——”
“斯文人狠起來才叫窮兇惡極。”他乜她一眼。
她驚駭悚然不已,想了半晌,忽覺他今日口氣不善,敢是還在為昨日找她的事生氣?她便收起好奇的表情,也是淡淡地走回榻上,轉問南臺:“三叔,你從前也碰見過這樣沒道理的兇犯么?”
南臺瞟一眼時修,和暖融融地和西屏說起泰興縣的一樁舊案,“是有這樣的,早年間泰興就有一樁案子,一個偷盜的賊摸到人家船上去,本來是為偷銀子,可銀子到手后,他又把人殺了,還放火燒了船。這殺人就殺得沒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