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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嬰娘也走來,“七姐,你帶姨媽回屋里去,找條裙子暫且讓姨媽換下來。”
西屏本要回絕,心下又忖度著時修他們是男客,必定走不到后面女眷的屋子里去,她正好趁這機會走到里頭去查看查看。便沒回絕,道了聲謝,跟著七姐出了小花廳,一徑往二門里去了。
這付家三口住在園中靠南的一方院內,甫進院,見幾個丫頭媳婦在廊下說笑,帶著蘇州口音,都是他們從家帶來的仆婢。
西屏一壁跟著七姐踅進東廂房,一壁說:“想你們家在蘇州也是大富之家,帶了這么些仆從出門,也不嫌麻煩?”
七姐吩咐丫頭到臥房里找新裙子,請西屏在隔間榻上坐,又使人瀹茶,“姨媽見笑了,我是用不著這么些人服侍,這次過來,我只帶那一個丫頭,旁的都是我三哥三嫂的人。”說著小聲笑了笑,“三嫂那個人好講排場。”
“你三嫂是官宦小姐出身,在娘家必定就有許多丫鬟服侍,嫁到你們家,想必你們家也不肯虧待了她。”
一抹笑意滯在七姐面上,想到方才小花廳上,她嫂子待時修那股殷勤,心里多少有些不爽快。她啻啻磕磕地,終于忍不住嘆氣,“誰敢虧待她?做生意的人家,買賣做得越大,越是要仰仗官府,所以我們全家都奉承著她,連老爺太太還讓她三分,更別說我們這些小輩了,全家差不多的事情,都是憑她主張。”
西屏點著頭,“那你三哥呢,凡事也是聽她的?”
“了不得,三哥敢和她說一個不字么?她那些言行舉止,您也是看在眼里的,我三哥也只能當個睜眼瞎,免得鬧起來,既得罪她,自己面上也不好看。”
這男人也是窩囊,不過沒辦法,誰叫人家娘家厲害。西屏滿面溫柔的笑意,握了握七姐的手以示安慰。
正是說曹操曹操到,聽見外面丫頭們喊“三爺”,知道是付淮安進來了,七姐忙走出去問:“三哥,客都到齊了么?”
付淮安走到廊廡底下來,一臉厭倦,“不知道,想是到齊了,你三嫂到底請了多少人?”
“我也不知道魯家哪里會有這么多親戚,三嫂不管熟不熟的,一律都要請,我也不敢說什么。你進來做什么?”
“我來換身衣裳,太陽底下曬出一身汗。”付淮安也不知屋里有人,一徑走進來,“你倒杯冷茶我吃。”
不想西屏在這里,他楞了下,和西屏作揖,“姨媽怎的不在廳上和他們說笑?”
西屏起身還禮道:“茶水打濕了裙子,你奶奶周到,要七姐找條裙子給我換。”
果見她有一片裙子濕漉漉地貼在腿上,腿很纖細,隱約可以看見一片柔美軟彈的肉。付淮安把眼調開,勉強笑著,“姨媽請自便,我先回房去了。”
然而走出去,覺得她那片隱隱綽綽的肉是貼到他身上來了似的,心里感到黏暖潮濕。他想驅退這感受,這感受卻像陰魂一般,散開些,又圍攏來。有的女人的騷氣是從骨子里散出來的,自然也是奔著人骨頭縫里鉆,渾然天成,好比胭脂雕飾和天生麗質的區別,原始的才最具攻擊性。
他被西屏攻擊得心緒焦躁,坐立不安,換衣裳也忘了,在屋里一圈圈地踱步,如同只無處可逃的困獸在原地打轉。
一會七姐領著西屏進來這屋里,笑道:“我的個頭比姨媽矮,我的裙子姨媽穿著短了半截,三哥,我來找一條三嫂的裙子。”說著自進了臥房。
西屏只得不好意思地向付淮安點頭致意,“我也真是麻煩,攪擾了。”
一面說,一面看一眼這屋子,這里的裝飾布置得倒很稱她的心,東西陳列整齊,簾籠垂放工整,像個詩人的手筆,一切都講究對仗。
她不由得笑起來,“這屋子是誰收拾的?難得如此齊整。”
付淮安笑道:“噢,是我吩咐丫頭們收拾的。我這人就是這點不好,總是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計較,丫頭們都嫌煩。”
“這倒難得,一向男人家都留意不到這些小事。”
說起來“男人家”“女人家”這類詞,總是容易讓人浮想聯翩,付淮安覺得這些題外話不該說,所以止不住想她是不是故意說的,有意鏟平彼此的輩分,拉近這似熟非熟的距離?
這想法一冒頭,幾乎就是肯定,有關她那些傳言,還有那日她在桌底下踢他的那一腳,似乎都在此刻得到她別有用心的印證。
他不禁心癢難耐,所以更厭憎了她,咬牙切齒地想,風騷的女人無外乎都是禍根!
西屏還在環顧這屋子,越看越有種窩心的喜歡,正墻下的長條案上供著兩只一模一樣的梅瓶,連瓶內插的花的枝丫都有種不容參差的對稱,她情難自禁撫著那枝上的玉蘭花,像是誤入原本屬于自己的世界里,笑意挹漾。
“這兩枝花,連開的數量都是一樣。”是贊賞的口吻。
回頭間,卻對上一雙冷冰冰的眼睛,漆黑里有一絲掩不住的殺意。
西屏楞了神,忽然聽見七姐從臥房里出來,“這條裙子的顏色和姨媽身上的差不多,姨媽試試?”
她回過神來,方才那一雙眼睛像是錯覺,付淮安還站在離她半丈遠的地方,臉上還掛著那有禮的微笑。
“多謝。”西屏笑笑,去接了裙子,跟著七姐回東廂房去。臨到門上,回首看一眼付淮安,向他點點頭,“真是有勞了。”
那裙子也不合身,七姐打發個丫頭去告訴霓琴,要轉去她屋里找合適的裙子。在園中撞見那班吟詩作對的男客,里頭沒有時修和南臺,七姐臉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走去問魯有學:“表哥,姚二爺和姜三爺他們哪里去了?”
魯有學正在人堆里找,西屏忙替他們遮掩,“八成是你們作詩,他們怕才疏學淺露了怯,故意躲開了。不必找,一會開席自然就出來了。”
言訖仍告辭走了,路上西屏打量七姐失落的小臉,忍不住笑起來。七姐問她笑什么,她卻不肯說,也說不出道理,反正覺得是有種自己的東西受人家喜歡的愉悅。
當然按理說時修是他爹娘的,但今日這樣的場合,他們與眾人皆疏,獨他與她是親,她又是他的長輩,仿佛是抱著人家圈養的一只漂亮貓兒走在街上,那些陌生的喜愛的目光她都如自己是主人般,理所應當地受用著。
未幾走到霓琴院中,恰好在院門口碰見趕來的霓琴,抱歉道:“我早該想到她們的衣裳姨媽未必能穿,害姨媽白跟著跑一趟。”
說話走到正屋里來,霓琴打發丫頭去找一條新裙子,微笑著請她二人坐下來吃茶,“不急著回廳上去,她們也不知哪來的那么些話,鬧得我耳根子嗡嗡響。想必姨媽也嫌吵鬧,不如在我這里多坐會,等開席了再過去。”
正和西屏心意,“原來大奶奶也好清靜。”
七姐道:“大奶奶是最好靜的,都是為我三嫂才累得她跟著四處張羅。這也怪我三嫂不明事理,分明是客中,不說少給主人家添麻煩,還要累煩人家,我替三嫂給您賠個不是。”
“這沒什么,你也客氣得過了頭。”霓琴話里雖是寬宏大量,可神色卻又幾分懨懨的不耐煩。
這不份不耐煩,自然還帶著對嬰娘放蕩不軌的不滿。西屏早看出來了,嬰娘與魯有學有些不清不楚,至于到了哪步田地她雖不知道,可只看二人說笑打趣間,簡直旁若無人。
她不好多說什么,只陪著尷尬的笑容,“付家嫂子的確是有些——”
霓琴道:“嗨,既是老爺的親外甥女,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該多見諒。”
七姐暗暗想著,有的話當著西屏說一說也好,好叫她回去說給時修聽,以后遠著她三嫂些。便三吞五咽的,笑著抬頭,“大奶奶不好說三嫂,也該多管著表哥一些。”
一聽這話,霓琴忙看西屏,見她臉上沒有意外,心道魯有學和嬰娘那般不知收斂,但凡長眼睛的恐怕都瞧得出來,她這里還有什么可遮掩的?索性長吁了一聲,“我哪里管得住他?只好睜只眼閉只眼罷了。你倒要好好勸勸你三哥,你們在揚州是客,我不過忍耐一陣也就完了,可他們是夫妻,難道你三哥就打算一輩子當個瞎子?”
“我也勸過三哥,可我三哥那個人,有話只管咽在肚子里,連吵也不敢和她吵。”
霓琴略帶嘲諷地笑道:“你三哥真是宰相肚里能撐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