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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斜著一邊嘴角笑起來,“她就是有心答應,恐怕也說不出口。”
“怎的,她是個啞巴?”
“那倒不是——她是具女尸,這是從尸體手上扒下來的。”
登時嚇得那小姐魂飛魄散,忙把戒指摔在地上。后來回去,非但打消了想嫁時修的念頭,還逢人就細數時修諸多毛病,當然多半是她懷恨在心后的夸大其詞。
顧兒一面講,一面笑,“我看也不算人家冤枉他,把死人的東西拿去嚇唬人家姑娘,不恨他恨誰?虧得通判大人和他一個衙門里做官,曉得他的脾氣,知道他不是存心,所以才沒計較。”
西屏心道,他八成就是存心的,何至于呆到那地步?
恰好看見時修走進來,她打趣似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上掃下,看得他發窘。
顧兒見他回來,也說要回房去了,她自己帶了個丫頭來,因見西屏沒帶丫頭,便囑咐時修,“你送你姨媽回房去,多打只燈籠,不要學你老子,舍不得燈油錢。”
臨走又去彎著腰到處招呼那只貓,“三姑娘,三姑娘?娘要回去了,你不出來送送?”
那貓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反正黑漆漆的也不容易看見,西屏只在后面跟著笑,將她送到廊廡底下。
回過頭來時,時修一手提了三只燈籠出來,特地往她眼跟前一送,歪理歪氣地道:“瞧,夠不夠亮堂?保證摔不著您。”
第28章 那個雜物間。
燈籠里罩是白絹紗糊的, 外頭還有個竹編的圓筒套著,三個燈籠湊在一處,像三個人并頭搭腦湊在一處瞧熱鬧, 促狹滑稽。
西屏拿了一只過來自己提著,還想著方才和顧兒在屋里說話時的情形。顧兒滔滔不絕講了他們兄弟好些小時候的趣事,和她印象中一樣, 他大哥要內斂敦厚得多, 有時候不免要吃時修一點暗虧。
顧兒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與窗外哪里的蛙蟲聲,并作了一片祥和溫存, 哪怕時過境遷, 也使人醉意綿綿地眷戀。
時修睞眼看她的臉, 那半黃的臉上有笑的余韻,看得人一顆心情不自禁地軟化了。他怕她忽然不見了似的, 并著她走近了一點,“您和我娘在屋里聊什么?”
“說些從前的事。”西屏也睞著眼瞅他, “我記得你小時候欺負你大哥老實, 把你外祖父給他的零錢還哄騙了去。”
“那怎能叫哄騙呢, 是大哥自己要和我打賭。”
“賭的什么?”
那時他偷么把一點泥抹在她裙子上, 賭她發現了會不會哭。他賭她會哭,他大哥說何至于,最后果然看見她提著裙子在園子里淌眼抹淚。
他沒敢說給她聽, 只是銜起下嘴皮子在旁邊笑。
西屏懶得追問,免得問出來惹自己生氣, 便翻了記白眼,“鬼鬼祟祟的, 能是什么好事?燈籠拿來,不要你送了!”
說著劈手將燈籠全部搶了去。時修追著問:“真不要我送?”
她不理睬, 昂首挺胸地朝前頭走,他只得在后頭喊:“您好歹也給我留個亮啊!”
見她腳不逗留,頭也不肯回,也不搭話,他便把手閑適地反剪起來,刻意揚高了吊門,“那許玲瓏——”
果然就見她提著三個燈籠兔子似的急忙蹦回來,仰著一副兇巴巴的面孔朝他吼:“夜半三更的,你說什么許玲瓏?!”
然而她再兇看起來也不至于能嚇唬到他,不過怕她打他,他把身子向后微微仰過去,吭吭笑兩聲,“還要我送么?”
她癟著嘴恨他一眼,只得把燈籠挑桿又塞回他手上。
次日午間,顧兒因怕西屏費心張羅給那付家嬰娘的禮,便不歇中覺,在庫里挑了粉色蜀錦抱來。說是姚淳有一年上京述職,皇上親賞的,一直放在庫里沒舍得用。
西屏一壁把圓案上擱的一只扁匣子拍拍,一壁繞案過來,“家里都舍不得用,又送去給旁人做什么?留著裁衣裳好了,我這里業已打點好一份禮了。”
“家里誰用這顏色裁衣裳?除了我,都是男人。”
“給大奶奶留著。”
“你不知道她,她不愛這類粉粉嫩嫩的顏色。”不過顧兒轉頭一想,也罷,這樣好的緞子白給了那嬰娘,是有些不上算,便歪著腦袋看那案上的匣子,“你預備的什么?拿來我瞧瞧。”
西屏拿到炕桌上來,是一柄緙絲梅形紈扇,雙面繡的扇面,蝶戲百花。顧兒舉起來看,“唷,繡工真精細,料子也是頂好。”
西屏吐了吐舌,“想是丫頭給我收拾行李的時候放在箱籠里的,倒是把新扇子,不過我嫌太花,不喜歡,不如順水推舟做個人情,送她好了。”
“你們姜家實在有錢,這樣的扇子可不是尋常人使得起的。”
那如眉端著茶進來聽見,笑著走來道:“再有錢也不能隨便拿這樣的扇子送人啊,是我們奶奶大方。”說著睇一眼西屏,“我們奶奶慣來這樣,在家不管賬,心里對錢也沒個數,手里也是寬進寬出的。”
顧兒細聽她的口氣,仿佛是有些埋怨的意思。西屏自然更能聽得出來,當著顧兒的面,卻不教訓她,只說:“錢這東西,不就是今日賺明日花嚜,難道當命似的守著呀? ”
顧兒吊起一雙微冷的笑眼,打量著如眉,“做主子的手上寬進寬出,就是你們做丫頭的福氣,該高興才是啊。有些人家的丫頭,一年忙到頭,除了那幾個月錢,得不著主子的賞,那才要哭呢。”
如眉尷尷尬尬應了兩聲,轉頭出去了。
顧兒立刻板住臉,“這丫頭怎么一點不懂規矩?倒抱怨起你做主子的不是來了。”
西屏微笑著抿茶,還是那.話,“她原是我們二爺收用過的人,闔家都當她是半個主子。”
“怪道呢,原來是個做姨娘的。那怎的姜家放著別的丫頭不調遣,又叫她辛辛苦苦地追到這里來?她該在家做她的半個主子嘛!”
“她聰明能干嚜。”西屏抿嘴笑著,目光幽冷的灣在眼睛里,不知是褒是貶。
一轉臉她搖搖手,表示不去說那些,笑咯咯起身來拉顧兒,“正好姐姐來了,幫我挑揀身鮮亮點的衣裳,后日到魯家去好穿,免得我穿常穿的這些顏色,不像是去人家賀壽,倒像去吊喪。”
顧兒眼力果然不錯,替西屏揀了一件琥珀色長衫,下頭是茶色熟羅裙子,難得她肯穿這樣有顏色的衣裳,這日一早走到門前來,時修與南臺的眼睛便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預備了軟轎給她坐,時修與南臺皆是騎馬,也帶著丫頭小廝,擺足了官宦人家的款。及至魯家門前一看,也不知哪里來那些車轎,那排場不像是來給嬰娘賀生日的,倒像是來恭賀魯大人高升之喜。
因車馬幢幢,人影憧憧,在門前迎客的付淮安也沒看清情形,走上前來,向背著身的如眉就作了個揖,“多日不見,潘姨媽萬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