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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街來,登覺熱烘烘的,好在喬家所在那蓮花巷就離前頭那十字口不遠,走過十字口,約莫再行半里,轉入寬敞巷中。因人家的院墻擋著,有大片陰涼,又頓覺涼快。
偶然有挑擔的貨郎走過,手上咚隆當咚隆當地搖著撥浪鼓,引得時修回頭去看,皺起眉,“這不是個殺人的好地方。”
西屏也跟著沉悶起來,這巷里又寬敞又明亮,前頭那口里出去,又是另一條熱鬧長街道。
時修老遠指著那口子解說:“那是月明街,左通大洛河街,右連東大街。”
大洛河街西屏再熟悉沒有了,江都縣攏共三條最繁榮的大街,一是大洛河街,二是廣林街,三是東大街,這三條街上除去各行各業的鋪子,要么是衙門公署,要么是非富即貴的人家,姚家的府邸正是在大洛河長街上。
那東大街與大洛河街并行一向,似這月明街一樣通達兩街的街市有好些,長短不一,皆是繁榮昌盛所在,所以這蓮花巷時不時有車轎販夫穿行,的確不是個殺人越貨的地界。
西屏一下受了打擊,臉上難免有點悶塞。時修窺見笑了聲,“殺沒殺人不是你我說了算,是證據說了算,倘或只靠幾番情理之中的推論,那這世上的‘兇手’也太多了。我這個擔責擔職的推官都不怕麻煩,六姨怎么就耐不住性子了?”
西屏乜他一眼,挺直腰板道:“我不是耐不住性子,與我什么相干呢,我既不吃朝廷的俸祿,也不受朝廷的命,死人殺人的也不與我相干,我倘若嫌煩,了不得不問這閑事了便是了。不過是看這天日漸熱起來,替你擔心,成日外頭跑,不怕中了暑熱?”
時修繞去她另一邊,把個腦袋湊在她臉畔,“是真替我擔憂,還是假替我擔憂?”
西屏偏過眼去,正對上他一雙汲汲的眼睛,心下要使壞,便故意嘆了口氣,“真是我的傻外甥,客套話你也聽不出來啊?”
說著自往前走了,留他在后頭恨了恨。
不過人家個高腿長,兩步就走到她前頭去,叩了喬家的門,在那里和人家小廝說了來意。那小廝忙跑進去,不多時便有位四十多歲的老爺迎到門上來。
照例對公門大人都是一番恭敬,時修不大耐煩聽,不等人說完便打個拱手道:“喬老爺不必客氣,我們上門叨擾,不是為酒飯,只為問幾句話。”
那喬老爺頭點不止,“不論如何,都請先去廳上坐。”
說話引著他二人進門,在廊下問明了,才說:“那日請唱的來家,原是為房下做生日賀壽,所以那扶云姑娘只在里邊女眷席上,我在外頭陪些男客,不大清楚當日的情形。大人請在小花廳稍坐,我叫人去傳房下來回話。”
未幾片刻,見喬家太太急急趕來小花廳上,行了禮問了安,便說起當日之事,“那日巳時初扶云姑娘就接來了,大家在我屋里坐著說了會話,沒幾時便開了席,就一齊到了這間小花廳上來。扶云姑娘在特地揀了好幾支曲子給我唱喏祝壽,并沒有別的什么事發生。”
時修因問:“那她是幾時走的?”
“未時末了,席雖是未時四刻就散了,那時候扶云姑娘就要告辭,我說讓她等等,等我家的車馬送了別的客回來,再送她家去,免得她另在外頭雇車轎,她走的時候約是申時三刻。”
“此間她一直都和您在一處?”
喬家太太略略遙想,篤定地點頭,“好些女客平日難得聽這些粉頭唱曲,所以都好這個熱鬧,一直拉著她唱,又喜歡聽她說些風月場中的趣事,所以大家說說笑笑的,一直是在一處。”
忽地跟著那喬家太太進來的丫頭近前來說:“太太怎的就忘了,吃飯的時候,那扶云姑娘離席出去了一趟。”
時修西屏聽后立時有絲振奮,“她做什么去,去了多久?”
喬家太太適才想起來,“噢對,是有這么回事,說是她家里有人在門上尋她說話,我就叫丫頭領著她出去了一會,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也就回席了。不過她回來時,我看她臉上紅紅的,好像給人打過。”
那丫頭搶著道:“就是給人打過,我聽門上小的說,有個年輕婦人在門口巷子里和她說話,說了沒幾句,就摑了她一巴掌,她也沒敢還手,依舊回來了。”
“那婦人呢?”
“那就不知道了,大人或可問問我們門上的小廝。”
說話傳了那小廝來,聽她形容衣著相貌,倒真是那許玲瓏。看來她果然是由那條手帕想到了扶云,于是氣洶洶尋到這里來和扶云吵鬧。
不過那小廝道:“扶云姑娘一進來,那婦人也自走了。”
“往哪頭走的?”
“往前頭月明街上去了。”
時修緘默須臾,向那喬老爺打拱,“不知可否方便領我二人轉轉貴府?”
那喬老爺自然親自帶引,先轉了前院,又轉去后宅,路上頻頻偷覷西屏,終于忍不住好奇笑問:“不知衙門里幾時也招用起婦人來了?”
時修扭頭看西屏一眼,懶得和人解說,便笑道:“他是三朝元老斷獄神手明天宗的獨孫女,和她爺爺學得一身斷獄查案的本事。要不是我兩家有些淵源,還輕易請不到她呢。”
西屏聽得發蒙,及至喬家出來,因問他:“明天宗是誰?如今是何職何品?很有名望么?”
時修仰頭笑起來,“沒這個人,我編的!‘明天宗’這個名諱如何?是不是聽起來就唬得住人?”
她向天上翻了記白眼,“我說呢,既是斷獄神手,又是三朝元老,我怎么從未聽說過。”
“難道有史以來的斷獄高手你都聽說過么?”他在她身上打量兩眼,“六姨看來是真喜歡打聽案子。”
西屏面上略微一僵,嗤笑道:“怎的,只許你們男人家喜歡聽,我們婦人家就不能喜歡?閑著無趣,我們都喜歡把那些懸案當故事聽呢,聽得多了,自然也曉得幾個斷獄高人。”
時修怕拌起兩句嘴來又惹她生氣,這個人不知哪里來那許多的霉頭,稍不留神就要觸到。他只能提著小心,抿住嘴不說了,只管引著她走月明街上來。
那玢兒,趕著車跟了一路,早曬得滿頭汗,憋不住喊他們,“二爺,姨太太,到下晌日頭就毒起來了,咱們還是先回家吧,仔細中了暑。”
時修舉頭望那太陽,連個邊也瞧不見,似團白焰在天上燒著,是有些灼烤人。再看西屏臉上,已被曬出兩抹紅暈。他于心不忍,催著西屏登輿,“您先回家,我走回去。”
方才在喬家沒發現什么,扶云這條線索又斷了,想必他是要沿著這月明街往許家那方向走走看。西屏曉得勸他不住,只得登輿,坐定下來撩起窗簾想要囑咐他兩句,卻又不知該囑咐些什么。只好一句沒說,任憑馬車載著她,看著那熱烘烘的太陽光漸漸把他的五官融得模糊了。
歸到家中,門前抱鼓石旁正有一男一女在那里站著說話,西屏定睛細看,原來男的南臺,女的是那許扶云。
南臺先看見西屏下車,引著扶云迎來,“二嫂先回來了?二爺呢?”
“他在街上還有點事要辦。”西屏目光落在扶云身上,向她微笑著點頭,“扶云姑娘。”
扶云也朝她福身還禮,“姨太太好,我正是來訪姨太太和小姚大人的。”
大概是莊大官人將他二人今日問話之事同她說了,她自然是急著來替自己辯白。西屏不急不躁,請她進了門,“有話請到屋里說。”
甫進院,只看見紅藥在廊廡底下坐著針黹,進屋也沒見如眉,一問果然,又是屋里睡覺。當著外客西屏沒好說什么,也懶得去叫,只對紅藥抱歉地笑笑,“勞煩你,倒幾盞涼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