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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一間,窗戶正朝著街市,眺望出去能看見綿延不斷的屋檐房舍,再往遠些,可見好些青山疊翠,那蒼郁的綠色中隱隱可見黑色的古剎寶塔,倒是個視野開闊之處。
西屏站在窗前領略風光,聽見時修在后頭和掌柜說:“勞煩你,再命人打兩桶水來搽洗幾遍。”
那掌柜的心內嘀咕,他幾時如此講究起來了?窺他一眼,沒敢啰嗦,忙答應著去吩咐。
玢兒熟門熟路地退到外頭去,廊下自有給主顧家仆吃飯的桌子。
時修正要伸手去拭那張圓案看看干不干凈,忽地給西屏呵一聲,“油膩膩的,你蹭它做什么?”
他悻悻地收回手,幾個指頭尷尬地搓著,“您也過分講究了,這玉中樓在江都久負盛名,人稱‘小金陵’,專做南京菜色,招待都是些在揚州或是做官或是做生意的南京人,前年奉旨南巡的內閣大人到揚州,也來這里吃過飯,怎么,連他們也不如您好潔凈?”
西屏白他一眼,“既干凈,你還叫人家打水上來重新搽洗做什么?”
時修心道:你懂個屁!
面上只哼一聲,走去墻下,一掀衣擺坐在那椅上。他身旁墻角的高幾上擺著盆獨占春,白花黃蕊,正映著他不理不睬的神氣。
她知道,他學得姐夫的秉性,不是個驕奢淫逸的人,這樣的酒樓里吃頓飯,少不得要花些銀子,他帶她來,是有意叫她吃吃家鄉菜。盡管她早忘了南京城的樣子,口味也都不大記得了,心里也不免有點綿綿的溫柔翻涌起來。
她走過去,輕輕搡了一下他的肩膀,卻不說話。
時修抬頭看她一眼,表情不耐煩,“做什么?”
等了會她沒開口,他又垂下頭去,心里好像在敲鼓,咚咚地響個不住。
一會她又掣了下他臂膀上的衣料,輕輕說了聲,“多謝你。”
那鼓聲終于在他心里戛然而止,卻似有漫長的余韻,恰如傍晚的余暉灑滿大地,那大片大片的金橙色里,人煙的聲氣都消退下來了,自空中彌漫起暗暗花香草香,一切自然的恬靜的味道。
有道是,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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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 辛棄疾《青玉案·元夕》
第26章 真是我的傻外甥~
這玉中樓因只賣南京的醇酒香肴, 故而來的多是些在揚州的南京人,樓下那些久違的隱隱的鄉音,不免勾出西屏一點幼年稀薄的回憶。
她娘就很會燒南京菜, 水晶鴨,酥鯽魚,燉火腿, 松子熏肉……不過在久遠的記憶里去嗅香味, 即便嗅得到,也不免是暌違的虛茫。
時修把一甌酒凝金腿換到她面前來, “我記得那年元夕, 劉祖母就燒了一道酒凝金腿, 我們闔家都喜歡,只是在祖父家中, 不好多吃。娘跟她老人家要過方子,回去卻燒得四不像, 難吃得很!還要逼我們都吃了, 大哥脾胃弱, 吃后連嘔了兩天。我看他們家這道菜, 燒得倒有幾分劉祖母的意思,您吃吃看。”
“劉祖母”是稱呼西屏她娘,她道:“這道菜一定是要用正宗的紹興老酒, 大姐姐肯定是隨便撿了一樣酒燒的,所以燒得不像。”
時修笑得沒奈何, “我娘什么都只圖個方便,叫她專門為一道菜去尋一味料, 她才懶得,何況也費錢。就連那條火腿, 也是從外祖父家中順回去的。”
連吃帶兜一向是顧兒回娘家打秋風的做派,張老爹爹背地里無奈又親切地稱她為“女匪首”,曾抱著西屏囑咐,“你長大了可千萬別像你大姐姐那樣,一副土匪樣!姑娘家要斯文點,不然惹人家笑話哩。”
她咯咯笑著答應,順便揪下他一根胡須,遞給她娘。她娘接過去只是微笑,并不很得趣的一種微笑。她知道,她娘其實一向有些嫌張老爹爹老。不過他待她們母女太好了,好到她娘稀里糊涂地就答應嫁給他,等醒過神時,已不忍心再反悔。
時修因問:“泰興縣那位馮老爺,待你們母女如何?”
西屏隨口笑道:“好不好的,說不上來,反正就那樣吧。”
“那樣是怎樣?”
她癟了下嘴,“馮老爹爹自己沒有兒女,想偏心也沒處偏去啊,雖不十分親近,卻也不曾打我罵我,還請先生教我讀書寫字。我成親的時候,倒也陪送了我一筆豐厚的嫁妝。”
怪不得姜家大富人家,卻肯娶她這小富之家的小姐,原來妝奩也算襯得起。他趣道:“看來馮家和姜家也算門當戶對。”
“論財力,那可差得遠了。”西屏搖頭,“不過你姨父生得太丑,從前議了許多回親都沒成功,差不多的人家都不肯如此委屈自家的姑娘,情愿不攀姜家的財勢。”
她說姨父“太丑”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完全不帶感情。他心里止不住有點鬼鬼祟祟的高興,面上不好帶出來,也假裝風輕月淡的表情,“那劉祖母和馮老爺又如何肯答應這門親事?”
西屏擱下箸兒,夸張地朝他扇扇眼睛,“人家都說我和我娘是圖姜家有錢。”
就算看中他姜家有錢,也沒什么,銀子不論擱在何時何地都扎眼。可他覺得流言并不可信,否則她怎么提起姜家就倒了胃口?盡管那臉上是愈發俏皮的笑,可眼睛里的瑩瑩流動的光又靜止了。
他不再問了,往她碗里搛了菜催促:“吃飯呢,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做什么,快吃快吃。”
西屏瞪他,“可是你問我的呀!”
他舉起手,在嘴前比劃出個穿針引線的動作。
她又端起碗,說道:“錢是個好東西,可我還沒貪財到那份上,是上了人家的當。”
他待要問,又怕問得她傷心,拼命摁住了好奇心。
西屏一轉話鋒,引到別處,“你看那許玲瓏,也是個玲瓏剔透的女人,到頭來還不是給那莊大官人騙。你覺得,是姓莊的與那許扶云合謀殺的許玲瓏么?”
一說到案子,時修登時變得沉穩許多,“既是為財,銀子還沒到手,為何要殺她?”
“興許就是見銀子遲遲弄不到手,惱羞成怒,所以殺她。你記不記得那方手帕,連你都能將那條手帕與扶云聯起來想,玲瓏姑娘和她日夜相對,會不會也想到了她?所以那日莊家出來,她沒急著回家,知道扶云是在喬家陪席,一刻也等不得,一徑就殺去了喬家找她算賬,兩個人大吵一架,扶云一怒之下,就勒死了她。”
時修笑道:“情理上雖說得通,可證據上卻十分不充分。那許扶云當日既在喬家陪席,眾目睽睽之下,如何勒死許玲瓏不給人察覺?即便避人耳目勒死了她,又該藏尸在何處?又是如何在凌晨解禁后將人搬去小陳村棄尸?”
“她可以先把尸首藏車轎內。”西屏自說完,又搖頭,“也不對,他們那起人家,是沒有自己的車轎的,都是在外頭現雇車轎,那么她藏什么東西,運什么東西,馬夫轎夫也都知道了。”
時修沉吟半晌后擱下箸兒,“猜是猜不透的,還是得實地勘察過后再說,也許喬家宅內或是周圍真有那么個方便殺人藏尸的地方也未可知。”
未幾吃完飯,時修因叫來掌柜的記賬。一向他們這等有頭臉的人家,都是先記賬,落后再去府上結銀子。西屏卻不知道哪里摸出枚銀錁子放在桌上,“現結吧,橫豎你也不常來,省得人家跑來跑去的了。”
他知道她是有意替他們姚家省檢,愈是不肯,自摸了碎銀出來拋在手上,繞去她身邊吭吭笑,“要六姨替我開銷,給我爹知道,豈不打我?我看您就是有意害我挨打。”
西屏只得收回銀子,白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