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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媽媽笑道:“那倒不是,不過我養她時她只六歲,今年二十四了,我含辛茹苦養她十八年,就和親生的一樣?!?
時修回頭來,“要是和親生的一樣,她丟了這幾天,怎么不見你發急?衙門的告示發到了各街各坊,你就沒看見?”說著冷呵一聲,“說,為什么不早到衙門認尸?!”
那婆子嚇得臉色一變,支吾了一會,才道:“她她,她原是我從個拐子手里買來的,因怕衙門問起來,帶累老身有騙良為娼之嫌,所以,所以沒敢去認?!?
“這么說,你是早知道她已經死了?”
“老身先也不知道告示上說的就是玲瓏,我們這等人家,姑娘們在外留宿也是常事,何況清明前日,玲瓏是去了莊大官人府上。莊大官人是熟客了,先時也常留她在家住,老身以為,以為她是給莊大官人留下了,直到前日還沒見她回來,便打發廚娘去莊家問,人說她當日就走了,根本沒留宿莊家,老身這才想到那認尸的告示,這這,這才想著會不會是我們家玲瓏?!?
第9章 大膽花貓,往哪看呢!
時修慢慢踱著步問:“如此說來,這位莊大官人還有些家底,什么年紀?”
那許媽媽緊跟在身后,“也算得上年輕有為,今年三十,他租賃的那處宅子,向街有間兩房的鋪面,賣的是他從廣州帶來的些香料,他又從揚州帶些絲綿回去,在廣州那頭賣,所以慣來慣去的?!?
“他和許玲瓏相好多久了?”
“認得是去年夏天認得的,起初只不過叫了玲瓏幾個局子,慢慢兩個人好起來,去年冬天,索性就包了玲瓏去。”
時修正沉默著,就見西屏撥開簾子走出來,“包銀是幾何呢?”
那許媽媽不曾留意房中還有別人,回頭一看,便是一驚,眼睛不由自主地在西屏身上滾來滾去,好似販珠人撞見了個無價寶。
及至時修咳嗽一聲,這婆子才答應,“銀子嚜也不多,玲瓏年紀大了,何況我見他們兩個有情,我也不好要價,只要了他一月十兩銀子?!?
向來這世上就沒有不黑心的老鴇,西屏微笑道:“十兩銀子也不少了。”
那婆子忙抬右手打左手,“十兩銀子真真是良心價了,那另兩個女兒一個月的包銀那可是二十兩!要不是看玲瓏年紀大了,我想著嚜,要是和那莊大官人混得好了,給他收了去,也算她后半生有了著落,這才沒多要他的。不然十兩銀子我才不肯哩,不信打聽打聽去,當年玲瓏打個茶會也要一兩銀子呢!”
西屏因想那許玲瓏的身段五官,可見此話不假,沒再說什么。
時修轉頭問:“三月初四那日,許玲瓏是幾時離開家的?”
許媽媽回想道:“嘶——那日天不好,辰時之后天才漸亮,早飯就吃得晚,我記得約是辰時四刻,剛吃完早飯不久,莊大官人的轎子就來了?!?
“她走時可留下什么話?”
“那倒沒有,常去的,又不是生客,沒什么可囑咐的。她收拾了套衣裳,我看那樣子,少不得要在莊家住兩日。”
物證中卻只有當日身上所穿的那套衣裳,另一套衣裳卻不知所蹤。時修料想那套衣裳還在莊家,因而命差役帶那婆子走后,待要往莊家走一趟。
恰值晚飯,顧兒使了個丫頭來外書房尋他兩個去吃飯。時修等不及,和那丫頭搖著手道:“我還有事出去,不吃了?!?
西屏已走到門前,又掉回身,“你辦起案子來,連飯也不吃?”
“有些案子最怕錯過時機,時機一過,就無跡可尋了?!?
“大姐姐也不管你?”
時修笑道:“你看我娘像是個細致入微的婦人么?”
這倒是,顧兒本是張老爹爹嬌慣著長大的,脾氣犟,性子傲,嫁給姚淳也十分慣她。早些年她學人家省檢著過日子,一把算盤打來打去,一個月的花銷硬是半月就開銷沒了,下剩半月又回娘家打秋風。
“原來不過是個呆子?!蔽髌恋吐暪緡?,又走回來拉他,“人是鐵飯是鋼,皇帝老爺也沒有你這樣案牘勞形的。先吃飯,吃了飯我與你同去那莊家?!?
時修本不肯應,可想到她早上坐在那亭子里形單影只伶仃苦悶的情狀,便有些遲疑,“那莊家是生男,您好去么?”
西屏笑著乜他一眼,“生男如何?他開著香料鋪子,難道不做婦人家的生意?況且男人說起女人來,嘴里是真話假話,我興許比你聽得真些?!?
這話有些意思,時修噙著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您似乎很了解男人嘛。”
西屏自悔嘴快,不過說都說了,怕什么,索性梗著脖子,故作得意,“不是都說我很擅勾引男人嚜,要是不知道男人的秉性,還怎么做那狐貍精?”
說話間眉一提,唇微勾,真格像個俏皮狐貍精,叫時修也難辨流言真偽了。他只得反剪起手來,睨著她笑,“您一定要去?”
西屏卻倨傲地轉過背去,“誰說我一定要去?只是怕你竹籃打水一場空,白跑一趟。”
“這么說,我還要謝謝您了?”
她一回首,由下至上瞅他,眼睛此刻如春初初融,水汪汪地望著他,莫名其妙嬉了聲,故意作怪,“我的兒,和你姨媽還講什么客氣呢?”
他心下恨了恨,想把兩手伸去捏痛她胳膊上的軟肉,卻只笑著沒敢動。
飯后西屏摘去簪珥,束起單髻,扎上網巾,換上時修十五六歲時的一件舊袍子,在鏡前自顧瞻望。虧得她身量高,遠遠看去也像位多病多災的羸弱書生。
顧兒由遠至近咂舌過來,“可近看嚜,還是女兒家。哄鬼呢?”
西屏回頭微笑,“不過是迷迷路人的眼罷了,既是路人,人家也不會近前來盯著細看?!?
“依我說不該上街亂跑,可你在這里沒有旁的親戚,也沒個朋友,成日呆坐家中,只是發悶,外頭逛逛去也好?!闭f著將時修叫進臥房來,裝模作樣地囑咐,“在街上逛逛就罷了,不許往遠了去,天黑前可一定要回來。”
顧兒只當是往街上閑逛,二人自然也不告訴。于是只帶著玢兒一個,不乘車轎,一徑往丹陽大街那莊家去。
時修偶然睞眼,覺得身邊是走著另一個人。最初一面,覺得她是個冷冶清麗的女人,話不多,喜歡清靜,常日穿戴得清幽素雅,很符合世人對一個年輕寡婦的想象。如今她和他話多起來,他才發現,她有些女人少見的書卷氣,眉目中還藏著點野性難馴,偶然間又乍露些刁鉆俏皮,好像一個人身上藏著好幾個魂魄。
聽人傳說狐貍精有九條尾巴九條命,難不成是真的?他刻意落后半步,眼睛往她屁股上窺了兩回。
天日漸暖和,街上人頭攢動,西屏一身秀才相公的打扮混跡其中,倒不怎樣引人矚目。那一張張陌生的臉從她眼中冷漠地走過,像是藏身在擁擠的人叢里,前頭還有晴麗的太陽,炫得人眼花,她反而在紛亂倉惶的流離中,感到種莫名的安全。
很奇怪,小時候分明最怕這種陌生和流離,如今長大了,又好像習慣了似的。
眼前有只手替她擋了下太陽,很快又拿下去了,似乎只是個提醒。是時修,西屏覺得他這人也奇怪,有時候狂得不把人放在眼里,但又明察秋毫,溫柔得出其不意,像冷不防的偷襲。
她睞著眼看他,他卻沒看她,在扭頭問玢兒:“前頭小洛河街能不能到那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