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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孫蘋卻看陸鑫榮,說:“別找我,請陸總上。我們這兒陸總鋪床最快,行業大比武的記錄還是他保持著呢。”同樣也是看戲的眼神,至于是叢欣演還是陸總演,她并無所謂。
陸鑫榮怔了怔,說:“行啊,那就我來。”
大家都是經過pv系刷馬桶歷練的人,遇到這種事不帶怯的。他當即脫了制服西裝,領帶往襯衣前襟里一掖。
一屋子清掃員沒見過這陣仗,忽然興奮起來。
叢欣對孫蘋說:“apple你給計個時。”
孫蘋也真掏手機出來,點到秒表界面。
有人從工作車上拿了一套床品過來,陸鑫榮接了放在一邊,示意孫蘋他已就位。
一聲“開始”出口,孫蘋按下“啟動”綠鍵,手機屏幕上數字翻飛。
不確定陸鑫榮多久沒干過做房的工作,但基本功還是在的,又憑著身高手長,動作利索。等他全部完成,紅色“停止”鍵按下去,耗時不過三分鐘出頭。他探頭過來看了看,是有些得意的,把西裝一抖重新穿上,又對鏡整了整領帶,再看向叢欣。
叢欣說:“我也來試試。”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是有什么神奇的技術要傳授,大大提高鋪床的速度?但數字已經擺在眼前,哪怕提到極限,一秒換完,也不過就是節約三分鐘。
不過平常坐辦公室的領導跑來比賽鋪床總是喜聞樂見的,大家都等著看,孫蘋又開始計時。
叢欣鋪床的手法與陸鑫榮并無二致,動作也很利落,但畢竟身高和力量有差,速度明顯要慢一些,而且她每換下一件床品都會將其折好,按照枕套、床單、被套分門別類放在一邊,跟陸鑫榮隨手一團的那一大堆完全兩樣。
還沒等她換完,其實勝負已分,但叢欣卻沒停下,繼續手上的動作,等到全部完成,才問:“我慢了多少?”
裁判孫蘋說:“二分二十八秒。”
叢欣說:“那就湊個整,算兩分半吧。”
陸鑫榮不知道她想表達什么,叉腰在旁邊看著她。
叢欣繼續說下去:“我這幾天都去裝卸區看布草的交接,司機專門對接江亞飯店,他告訴我每天交接凈品幾乎不需要花時間,但清點換下來的污品布草大概需要四個小時。其中的區別就在于是否經過折疊和分類。
“假設每層樓兩名清掃員,負責二十到二十五個房間,這個折疊分類的步驟是可以大家同時進行的,只需要多花25到30分鐘。但這樣疊好分揀好的布草在清點送洗的環節可以節約四個小時,而且體積小了,運輸成本和二次污染的可能也會大大降低……”
孫蘋聽著,忽然說:“還有,我們那天找狗花了多久?”
“什么狗?”陸鑫榮沒反應過來。
還是旁邊另一個清掃員說:“對哦,要是做房是這個標準,就不會把客人的東西混在里面,也就沒找狗那回事了。”
陸鑫榮這才想起來,她們說的是那個兩歲小孩的阿貝貝。
“但是跟我們有什么關系啊?”孫蘋一個轉折,看著叢欣,又開口問,“本來已經夠忙了,你告訴我們還要多做幾道工序?節約了時間,我們有什么好處?”
叢欣也看著她,回答:“我跟洗滌廠談了協議,他們的成本大頭在人工,每天光翻枕套、被套這個工序就占成本10%到15%,如果我們以后能在污品布草交付的時候按照折疊分類的標準執行,工廠愿意給我降洗滌費,這里面的差額,可以作為計件獎金。”
她說完,四周靜了靜,最后還是孫蘋開口問:“多少錢?”
叢欣笑,回答:“一間房6塊錢,假設70%的入住率,也就是以每人每班做7間房計算,一個月22天就是924元,多勞多得。”
第14章
簡單幾句話說完,叢欣看看表,用去十分鐘出頭。
她向大家道歉,額外占用了時間,臨解散之前最后說了一句:“這項流程改進由陸總負責,將來執行關系到你們每一個人,如果對具體操作有任何問題和意見,都可以找陸總提。”
陸鑫榮意外,看向叢欣,顯然對她剛才說的話,尤其是最后一句,充滿了狐疑和不贊成,但也給了她面子,沒當場說什么。
清掃員們三兩散去,一出客房的門便開始議論那個突然降臨的計件獎金。余下陸鑫榮,等其余人都走了,過去關上門,回頭直接問叢欣:“叢總,這一間房6塊錢,怎么談下來的?”
語氣輕松,帶著佩服,問句本身卻是帶著懷疑的。
做房的問題是她提的,事情是她攬的,解決方案也是杰森陳直接跟她要的。現在空口白話,說只需折疊分類就能讓洗滌廠降價,用來給清掃員發獎金。賬算得麻溜,聽起來似乎也可行。但他也是懂行的人,知道洗滌廠利薄,這六塊錢已是極大的讓利。要是真能兌現,她蠻可以自己把完整方案做出來,到總經理和整個管理層面前出風頭,何必推給他,還讓下面人找他呢?
叢欣沒想瞞他,直接回答:“我找了馨棉織造的葛老板。”
陸鑫榮更加意外,同在酒店業內,又是一直做客房的,“布草女王”的名頭他當然聽過。雖然馨棉是江亞的供應商,但那是集團層面的合作,由采購部專人負責,馨棉那邊也是銷售專人對接。而叢欣,在管理例會結束之后,當天中午就能見到人家一把手的大老板。這關系,這速度,突然使得那6塊錢的讓利變得真實起來。
叢欣并不多解釋,只繼續道:“馨棉那邊我來負責。你對客房部的人員和工作了解更多,所以具體執行方案還是由你來做,完成之后發給我,我再加上跟馨棉的調價協議,一起給到陳總過目。”
陸鑫榮聽著,怔了怔,才真正理解她的意思。會上她提出問題,似乎是在跟他爭一個高低。如果她的改進方案成了,也就證明他原本工作不力。但現在這么一來,等于把他也帶進了她的方案里。如果不成,她負責。如果成了,也是他的功勞。
陸鑫榮笑,說:“行,我盡快做個draft出來給您。”
叢欣點頭,并不計較他此刻有幾分真誠。她自始至終都很清楚,自己沒必要跟他爭奪什么,他是她的下屬。如果說之前他對她不買賬,那這件事之后也許會不同。
*
恰如陸鑫榮所料,這一間房6塊錢的讓利來得并不簡單。
葛惠是她通過邱嶺約的,三個人聚在“靜安鉑景”的中餐廳。
那地方二十年前絕對可以算商務宴請的高檔場所,如今卻早已從各種餐飲推薦名單上消失了。偶爾被自媒體提及,要么懷舊,說那里有種沒驚喜但也不至于失望的歲月靜好之感。要么嘲諷,說是只有趕不上流行的中老年富婆才會去的地方。
馨棉織造的葛老板,恰好符合此類客戶肖像,五十多歲,很有錢,江蘇一個小地方的人。
上世紀九十年代,那個小地方陸續開出一家又一家生產布草、瓷器、不銹鋼制品、一次性牙刷的工廠,漸漸成為“酒店用品之鄉”。葛惠就是那時候下海做生意的,起初做小件毛巾,后來又做大件床品,從外貿做到內銷,經歷三十年商場滌蕩,現在已經是國內酒店布草的頭部供應商。
大約是在一九九四年,她第一次來上海請客戶吃飯,對方指名要去靜安鉑景。或許因為當時初入五星級酒店帶來的震撼,哪怕后來見識了再多豪華場所,“靜鉑”永遠是她心目中的純元。又或者也是因為邱嶺,幾年前某次入住,她認識了這個小同鄉,兩人十分投緣。此后哪怕“靜鉑”換牌“瀚岳”,一年年地變舊,她還是會來住幾天,吃幾頓飯。
這天的午餐桌上也是一樣,邱嶺給她介紹了叢欣,說是江亞飯店的副總經理,過去在瀚雅旗下的許多家酒店工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