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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寶云意外,說:“啊?那就是后天?你們領導這么辣手啊?”
朱明常在旁邊提醒:“欣欣就是他領導。”
沈寶云這回倒是笑了,伸手摸摸叢欣的腦袋,說:“對哦對哦,我們欣欣能干,不得了。”
叢欣謙虛,又或者是為了照顧某人的情緒,即刻糾正:“可不敢這么講,廚房管廚房,有他們自己的規矩,外公知道的。
朱明常卻不捧場,說:“該管的還是得管。現在跟我們那時候能一樣嘛?誰都敢跑到總經辦去拍桌子。”
叢欣這下沒忍住,哈哈笑起來。
在座幾位都知道,朱明常說的那些敢跑去總經辦拍桌子的人,前有沈寶云,后有她母親張茂燕。
時為卻只是聽著,記不得自己有多久沒吃過這么熱鬧的飯了。
第9章
一餐吃完,叢欣和時為一起收拾桌子,把杯盤碗盞拿進廚房。
朱師傅的廚房總是很干凈。時為從小就聽他說,廚具家什一邊用,一邊就要記得收,一餐結束,徹底清潔,這得成個習慣,否則絕對做不好事情。
但這套房子裝修畢竟已經有十多年,無論硬裝還是電器都有些老舊了。水槽邊的臺式洗碗機還是前幾年叢欣給添置的,這時候打開一看,顯然長遠沒用,連插頭都拔了。
叢欣對這里熟悉得好似自己家,探手到機器背后插上電,又打開吊柜找出軟水鹽和洗碗塊,一邊弄一邊說:“平常就他們兩個人,做飯簡單,總共沒有幾個碗,順手就洗了。”
這些日常生活的瑣事,時為不是沒有考慮過。每次跟老人談起,問他們是否需要請個保姆,他們總說不要緊,小區門口就有社區食堂,哪天不想做飯了,兩個人散步到那里吃,吃完了再散步回來。居委會還有助老服務,可以在食堂打了飯送上門。
“現在還能自己弄,就自己弄弄。”這句話是沈寶云和朱明常總掛在嘴邊的理由。
但其實也就這么一說,聽的人都知道他們要求高,朱明常看不上別人做的飯,沈寶云看不上別人收拾的屋子。這大概也可以算是一種職業病,且由來已久。
1955年,據說是為了滿足外交接待的需要,江亞飯店重新開業。當時的員工有民國時候的老人,也有新招的工農兵子弟,沈寶云和朱明常就屬于后者。
那一年,兩個人都才十六。
跟那個年代絕大多數青年一樣,朱明常的志向是當兵,可惜那幾年正好趕上裁軍,他又只是個碼頭工人的兒子,能分配進國營飯店后廚做雜工,已經是不錯的出路了。
沈寶云從近郊來。同村女孩理想中的職業是國棉紡織廠的擋車工,她卻被安排到飯店做了清潔工。親戚里有在市區做娘姨的,常被人看不起。在她的觀念中,去飯店鋪床打掃也跟做娘姨差不多。單位領導做了好幾次思想工作,勞動光榮,不分貴賤,她才慢慢接受。
就這樣一做幾十年,直到光榮退休。
如今,兩人都已經八十五歲,身體沒什么大毛病,人也精神,一向自己照顧自己。諸如視頻電話、電子支付、叫車、訂票、網購之類,他們也樣樣都會用,一點不用小輩操心,走出去仍舊是一對極其干凈利索的老太太老先生。
但時為看得出變化,這次回來,他們又衰老了一些,頭發更白,動作也慢了。
方才吃飯的時候,他無法不注意到朱明常捏著小酒盅的手微微顫抖,那是曾經教他用刀的一雙手。以及廚房冰箱上磁鐵吸著的一張紙,上面是沈寶云工工整整的字跡,列著兩人每天要吃的藥和保健品,按日子打勾,以免多吃或者遺漏。這樣的checklist大門口也有一張,是出門前的注意事項——煤氣關了嗎?電器關了嗎?手機帶上沒有?
時為想,自己確實應該回來。但這念頭反復出現,又讓他覺得惘然。人都已經站在這里,還在試圖說服自己,這就是他選擇回來唯一的理由。
等收拾完廚房出來,朱明常和沈寶云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時為跟二老打了聲招呼,叫上叢欣,去她車上拿行李。
這次回國工作,酒管公司給他的package帶住房補貼。他沒要公司安排的服務公寓,選擇另外租房。房子是委托行政部租的,就在同一個小區里,只隔一個門洞的十一樓。
叢欣跟他一起上樓,進屋放下東西,里外看了看,推窗東望,說:“住這里也挺方便的,離飯店不到三公里,坐公交車一站路,或者你在門口掃輛共享單車,騎過去也就一刻鐘。”
她像沈寶云和朱明常一樣,也有過去的老習慣,把江亞飯店簡稱作“飯店”,好像只要說起大飯店,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很多江亞的老員工都這樣。
時為走到她身邊,跟她一起站在窗前。
外面雨已經停了,夜空清黑,不見月光,近處多是住宅,密密亮著燈,最遠能看到江對岸陸家嘴的地標建筑,但外灘的那些房子,包括江亞飯店,是被遮住了看不見的。
時為忽然說:“出去轉一圈怎么樣?”
叢欣問:“去哪兒?”
時為提議:“就附近,騎自行車。”
叢欣笑了,說:“這時候出去騎車?”
時為只是又問了一遍:“去不去?”
叢欣看看他,說:“走吧。”
兩人于是下樓,出了小區,在街邊掃了兩輛共享單車。時為沒等她,一路騎在前面,也沒說目的地。但叢欣認得出方向,這是在往曾經的職工樓去。
周末的夜里,時間不算太晚,路上多得是車和行人,地面潮濕,映出路兩邊的燈光,璀璨如琉璃。
那一帶很多老房子都已經拆了,有歷史價值的得以保留,經過翻新改造變成展廳、商店、餐館。
而職工樓是沒有價值的那一種,它只是一座1950年代造起來的赫魯曉夫樓。前面是保護建筑,著名建筑師鄔達克設計的一個洋行舊址,后面也是保護建筑,基督教青年會體操館。兩幢房子中間有塊空地,就那么見縫插針地造起一座五層樓方方正正的簡易水泥房子。十多年前被拆除,又變回兩座保護建筑中間的一塊空地,是只有他們這樣的老土地才知道的遺址。
1976年,特殊年代過去,江亞飯店恢復營業。朱明常和沈寶云憑著二十多年的工齡,以及特級廚師、勞動模范、三八紅旗手的稱號,在職工樓里分得一套住房。那是他們住的最久的一個家,門上永遠釘著“五好家庭”和“黨員之家”的紅色小牌子。
1992年,江亞飯店餐飲部的服務員叢甘霖和客房部的清掃員張茂燕結婚之后也搬了進去,兩人生了一個女兒,起名叢欣,這孩子出生后的第一個家也在那里。
那是四樓最頂頭的一扇門,開門進去便是兩家合用的廚房,連著兩個房間。
那年七月的一天,叢甘霖打了一輛強生出租車,從紅房子醫院接妻子和女兒回家。當時的時為也才幾個月大,父親時益恒正出國學習,母親朱巖工作忙,休完產假就把他放到娘家,讓已經退休的沈寶云幫忙帶著。
兩個小嬰兒就這樣成了鄰居,后來長大了一點,又一起上江亞飯店辦的職工子弟幼兒班。
那時的記憶是非線性的,回憶往往只剩下一些碎片似的畫面,甚至只是一個不同顏色、氣味、情緒的印象。
他們都記得共用過一瓶抹臉油,春夏寶寶霜,秋冬蛤蜊油,沈寶云管這個步驟叫搽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