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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并排躺床上睡午覺,沈寶云嫌電風扇的風太硬,側臥在一邊,一下一下給他們打扇子。
記得晴天各種各樣的陽光,也記得雨季里撐個傘,穿雙塑料鞋,去樓下踩水。
再到大一點,又多了許多奇怪的套路,都是叢欣的發明。
比如起床,有時候她起得早,跑到隔壁,爬上他的小床。他其實也醒了,存心用被子蒙住頭。她便會找到他腦門兒的位置,把小小手掌貼在上面,做個酒店房間插卡開門的動作,說:“滴,可愛卡。”他這才掀開被子,請她進來。兩人抱在一起,哈哈笑個不停。一直到大人不耐煩,把他們揪起來穿衣服洗漱為止。
有時是他起得早,也學她樣子跑去隔壁,跪在她小床邊叫她起床:醒醒,欣欣醒醒。她卻閉著眼不睜開,拿個娃娃給他,要他學娃娃的口氣叫醒她:欣欣號宇宙飛船啟動,滴滴,連接中,滴滴,連接中,滴——連接成功。而后用娃娃的手拉著她的手起床。
再比如道別。有時候朱巖過來接他回去住兩天,她會一路跟著送到車站,看著他上車。他也賴在車門口不往里面走。兩人先是小小的揮手,然后在車門合上、車子起步的那一瞬踮起腳,使勁揮手,傾情演出十里相送,依依惜別,生離死別。
其實,他一直覺得她是個馬屁精、矯情鬼,有著跟他截然相反的性格。但叢欣就是有這樣的魔力,讓身邊的人跟著她一起發神經。
當然,小孩就是小孩。兩人要好起來極其要好,吵起來又能吵翻天,獅吼功,王八拳。
但哪怕這樣,沈寶云照舊能在他倆身上找到優點,總是說:“我家這兩個孩子心地善良,都吵成這樣了,還知道輕重,不會下狠手。”
時為后來想,沈寶云說的狠手,大概屬于胳膊腿兒骨折、腦袋開瓢那個級別。
想著,走著,自行車已經從人民路拐到中山路上。
現在華爾道夫那棟樓曾經是東風飯店,他記得那時候這里開著一家肯德基,門口經常有店員扮成白色大公雞奇奇帶著小朋友跳舞,只要全程跟著跳完,便可獲得甜筒一支。他們從幼兒班放學經過那里,叢欣必要跳一場,他就站在旁邊看。等跳完舞,領到甜筒,她舔幾口又不吃了,送給他吃。
由此,又記起更多他因為她而吃的苦頭。
不光冰激凌,還有餅干、水果、蜜餞、棒棒糖,她隨便吃兩口就不要了,轉手給他,而且還總是搞得好像什么珍貴的饋贈似的。他也真會接過來,吧噠吧噠吃完。
也許就是因為那些甜食,那幾年他先后查出好幾顆蛀牙。母親朱巖是醫生,相信科學,認為乳牙蛀了也是一定要補的。而且更關鍵的是,她自己就在醫院工作,帶孩子看牙醫也不費多少事。上班之前把他往口腔科一送,他便被牙醫摁在綜合椅上,嘴里塞進個開口器,鉆頭一鉆,慘叫回蕩整條走廊。
……
回憶至此,又往前騎了一段,時為忽然慢下來,在街邊停了車,回頭對叢欣說:“找個地方喝一杯吧,聊幾句。”
叢欣也捏了剎車停下,看著他點點頭。其實,剛才他提議出來的時候,她就已經意識到了,他有話要對她說。
兩人進了后面小馬路上的一家酒吧,店招是英文,里面坐著的顧客也不少外國面孔,這時候一整面墻的落地窗統統打開,折疊小桌擺到屋檐下。叢欣坐下看酒單,全英文的,好像寫中文犯法。她問有沒有無酒精的飲品,侍者推薦kiss on the beach。
“我明天早班。”她跟時為解釋。
時為卻沒接著她這句話說下去,一直等到酒送上來,侍者離開,直截了當地問:“我這個位子的前任,是因為什么走的?”
叢欣已有準備,卻還是稍作停頓才反問:“面試的時候,他們怎么跟你說的?”
時為回答:“跟你告訴我的一樣,說那人去南京一家新店做行政總廚了,跟我到崗的時間銜接不上,所以入職之后不會有交接。”
叢欣低頭斟酌詞句。彭聰倩提醒她的時候,她就知道有這一天,時為不可能看不出來其中的問題。
“還有,”時為繼續說下去,“我看到hr那里我申請這個位子的材料,推薦我的不是你,是巴黎一本時尚雜志美食欄目的編輯,我何德何能?”
有那么一瞬,兩人都沒再說話,只聽見周遭歡樂細碎的人聲。
叢欣靜了片刻才開口道:“之前那個主廚是跟著行政總廚一起來的,也是法國人,今年四月因為性騷擾客人被投訴了。”
時為聽著,是有些意外的,哪怕他早有心理準備,自己將要去的這個廚房可能沒那么干凈。
“這是很嚴重的客訴。”他說。
叢欣點點頭:“但調去南京升職也是真的。pv那邊已經跟客人達成和解,想辦法把輿情壓下去了。而且他們今年有十家待開業的新店,外籍員工走的又很多,非常缺人。”
“就這理由?”時為簡直覺得荒謬,但這些年的工作經歷讓他知道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的。
叢欣繼續說下去:“瀚雅對這個處理結果肯定是不滿意的,但也沒辦法插手合作方的內部管理,所以才會提出要在關鍵崗位增加自己這方派出的員工。”
“也就是你這個 dgm。”時為忽然想明白了這里面的前因后果。
叢欣笑笑,攤手說:“正是在下。”
“那我這個cdc
chef de cuisine主廚
的位子呢?”時為問。
叢欣說:“行政總廚不同意瀚雅推薦的所有人選,只接受從法國招聘。”
時為輕輕笑了聲,自嘲:“所以,我成無間道了。”
叢欣沒否認。
時為看著她問:“你不覺得應該早一點告訴我嗎?”
“我……”叢欣開口,又停頓。
他等著她說下去。
她重新組織句子,說:“我希望你接受這份工作。”
時為給聽笑了,第一次聽人把打悶包說得這么清新脫俗。
“你本來打算什么時候告訴我?”他又問。
“今天晚上。”叢欣回答。
但時為又笑了,顯然并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