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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蟬笑了下,勸說阿斯蘭:“沒事的,阿父。我想過了,如果對方是郝連離石的話,我倒真的能應付過來。我對他有救命之恩,他不會動我……我會想辦法給你們拖延,給你們爭取出兵的時間?!?
阿斯蘭道:“那你一個人留在墨盒,也太危險了!既然風陵公主不同意,換個人好了!”
聞蟬看向江三郎:“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了。我想三郎會顧忌我的性命,早早回來救我的?!?
阿斯蘭絞盡腦汁想一切理由阻止聞蟬:“可你已經嫁過人了!你沒想過你夫君么!”
他們二人爭吵著,阿斯蘭火冒三丈,咬著牙說話,唯恐聲音大點嚇著他寶貝女兒。他女兒倒是聲音輕輕柔柔,然話里的決然之意,讓阿斯蘭一點辦法都沒有。他不得不提起“李信”,讓聞蟬怔了一下。眼看有希望,阿斯蘭要再加把勁時,門外有小兵前來傳情報。
小兵進來后,看到一室人,愣了一下后。在眾人的凝視下,他快快說了自己探查的情況:“郎君,小的上山找尋當日墨盒屠城時死掉士兵的尸身。他們被埋在了雪山上,人數全都對的上。沒有人幸存……我們在山上找到了李將軍的佩劍,大約是那時候沒被人發現?!?
身后有人捧住紅方盤,盤上蓋著一方素白帕子,帕子下乃是李信當日與敵對殺時用的劍。
小兵感覺到屋中氣氛一下子變得古怪凝重,心中不解何意,趕緊低著頭把話快快說完:“這把劍應該交給李將軍的家眷。那現在……?”
江照白說:“你把劍放下,先出去吧。”
屋中氣氛不對勁,小兵不敢多看,忙和人將蓋著素帕的方盤放在案上,退出了屋子。等他們走后,聞蟬上前,掀開帕子,她微微顫抖的手,捧起了劍鞘上也血跡斑斑的劍。劍已經洗過了,她低著眼睛,目光一寸寸從劍上看過。她身后的兩個男人、一個女子看著她的背影,在一瞬間,都感覺到聞蟬身上爆發出的無限悲涼之意。
她的夫君被人證實已經死了……而她身為翁主,在沒有除掉程太尉前,連長安都回不去。
聞蟬低著頭,將劍深深地抱入懷中。她臉容白如玉瓷,目子清清泠泠。眼睫濃密,擋住了聞蟬眼中的所有神情。她依然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如李信素日評價她,說她不為外人所心動……而李信又從來不是外人。
她的滿腔悲愴之意,夜夜泣血之哀,又與何人說呢?
過了不到片刻時光,聞蟬重新抬起頭,眼中神情與方才并無多少變化。她繼續方才的話題:“阿父,相信我,我真的能夠拖延時間?!?
阿斯蘭有些不敢看聞蟬這種清亮的眼神,他含糊地嗯了一聲,不知道該怎么辦。
江三郎開口道:“不必太過擔心。你只要能拖一刻鐘的時間就行了,我會盡量趕回來?!?
他們都沒有說太多的話,因為他們覺得這個時間并不合適。有幾個女郎,在證實夫君的死訊后,還能冷靜地繼續跟他們討論之前的話題呢?聞蟬眼中無悲意,平靜地和他們說話……他們卻都承受不住這個女郎眼中的溫度。
匆匆結束對話,下去安排要事。
他們看著聞蟬抱劍離開了屋子,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么辦。
接下來幾日時光,阿斯蘭與江三郎再次確認此行不會出任何問題,聞蟬不會有事。阿斯蘭還軟硬兼施,想讓江三郎和蠻族把成親日子推往過年以后。他還抱有勸說聞蟬的希望,江三郎卻覺得夜長夢多,計劃時期越長,暴露的可能性越大。江三郎不想冒險,阿斯蘭不肯死心。
等江三郎也有松口的意思后,阿斯蘭心情舒暢,想去找女兒邀功。他去找聞蟬,連風陵公主那里都逛了一遍,才得知聞蟬與乃顏等幾個護衛出城去了雪山。聞蟬連侍女們都沒帶,就領著幾個護衛……阿斯蘭大驚失色,擔心女兒碰到蠻族人,忙快馬加鞭出城趕往雪山,去找聞蟬。
夕陽融金,暈黃光芒撒向白皚皚的山峰。塵土揚起,日光勾勒出女郎窈窕的背影。
山間一片斜向上的土地上,有一排排小土丘。土丘上隨便擱一塊木牌,劃兩道,就是死去士兵的墓碑了。程太尉要人殺掉墨盒的人,前來行事的將領事后,并沒有阻止手下人給這些死去的士兵們立墓。只是因為識字的人基本沒有,墓上不知道寫什么,便一塊塊地留著無字碑。在一個個無字碑中,有方碑刻了幾個字,是那日將軍親自為李二郎寫的。
那將軍不敢評價太多,只說李二郎不應該死后連塊墓都沒有。
深棕長毛大馬在山頭揚蹄長嘶,眾人扭頭去看,看到阿斯蘭下馬躍來。乃顏向阿斯蘭打招呼,阿斯蘭的目光穿越金燦燦的夕陽余暉,落在立于墓前的年輕女郎身上。聞蟬久久望著墓碑,連阿斯蘭到來,也沒讓她的目光從上面離開。
阿斯蘭對這樣的情況有些窘迫。他嘆口氣,想到昔日妻子過世時,自己也是一般情況。聞蟬是他的女兒,他能從昔日苦頓中走出來,想來聞蟬也一樣。只是跨出去那一步,阿斯蘭用了將近二十年的時光。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兒該怎么辦……
阿斯蘭在身邊轉了兩圈,想說點讓聞蟬開心的事:“小蟬啊,馬上過年了,你不給你長安的父母去信嗎?”
聞蟬沒說話。
阿斯蘭忍著對那對夫妻的惡心,昧著良心給那兩人說好話,企圖勾起聞蟬美好的記憶來。他充滿嫉妒道:“你那兩個父母,對你好得不得了啊。聽說你不回京,人留在墨盒。他們還在那個太尉的眼皮下給你捎過冬的衣物,真了不起。東西都送來了,堆在院子里呢!”
阿斯蘭不肯認輸:“為父雖然沒他們兩個有錢,可是也不差啊!為父也給你準備了元日禮物……”
“小蟬,不要傷心了!就算阿信還活著,他肯定也不希望你這樣子啊……”
聞蟬輕聲:“關心我的人好多……”
阿斯蘭心喜于她的開口,忙應道:“是是是!你多惹人愛呀!”
“墨盒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心情悲戚,你們都記掛著我,想方設法要我走出陰影,不要總想當日的事……阿父,我在這里站了一下午。這里的碑這么多,我沒讓人引路,我一個個去找他的墓。找到后,我又在這里一直站著……我開始想……我想……”
“小蟬,你想什么?”
“我想關心我的人這么多,怕我難過的人這么多。可是我表哥呢?他孤零零的,一個人長埋在這里,他該多寂寞。”
阿斯蘭無話可說:“……”
他心里眼里只有聞蟬,李信只是聞蟬的附帶品。他頂多對李信的命運感慨,然而他又怎么可能如掛念聞蟬一樣,去掛念李信?李信死了,阿斯蘭只希望聞蟬不要沉浸于悲傷中。阿斯蘭心里覺得世上沒有一個郎君配得上聞蟬,一個李信走了,還有千萬個李信……當然他又不是傻子,這樣的話只會在心里想一想,并不會說出來。
聞蟬看著墓碑出神:“我記得他那天的樣子,記得他看我的眼神。我還留著他還給我的玉佩……阿父你聽過一句詩么,還君明珠雙淚垂。這些天我總在想,還君明珠雙淚垂……他當時,該多難過。”
聞蟬紅了眼睛:“他為那些人死了,他殺到最后一刻,他去守衛墨盒……現在江三郎要重整墨盒,想要復仇的人那么多。我夫君卻已經成為其中最不重要的那一個環節了……我夫君不過成為了一個誘因,一個爆發點。然后再沒有了……我想,他做這么多,是為了什么?千萬年后,誰還記得他?”
“萬千人注定忘記他,墨盒也不會記得他。他是為了誰,才讓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人已逝,人已忘,人為誰?!
“小蟬……”
聞蟬眼中潮濕,水光在她眼中流動。她忍著泣意,烏黑的眼睛發紅,藏著無數悲哀,還有無數眷戀。金色陽光下,聞蟬長身玉立。她在心中審度李信的一生,她在心里想他的抱負,想他的愛意,想他肆無忌憚的笑容。
她開始恨!
開始絕望!
絕望將她籠罩,她想他多么孤獨!
聞蟬盯著墓碑,天上有蒼鷹飛過,緩緩拍翅落下。聞蟬側過臉,不再去看那落在墓碑上的迷茫大鷹。她心碎至此,已經沒有再多的話想說。在阿斯蘭不知所措的目光中,聞蟬輕輕笑了一下。笑中帶淚,有說不盡的凄涼——“沒關系,我記得他?!?
她在這一剎那,做了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