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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1.0.9

墨色長河在風(fēng)中怒吼，無星無月的夜晚，山林松濤滾滾，拍蕩仿若無盡雨淅淅瀝瀝，連綿不絕。水流響徹在耳，山中景致有一層稀薄的霜色籠罩。那層淡霜色被風(fēng)吹開，松林后方，騎馬而出的墨衣郎君，與山道兩邊密密麻麻的人潮相遇。

士兵中騎馬而出一個少年郎君，從一開始就大呼小叫般沖松林揮著手，不停地喊“二哥”“二哥”。

李信盯著他們看了許久，才從林中御馬而出。立刻有一小郎君騎著馬出來，快快在他面前下了馬。小郎君仰起臉，大約十二三歲，容貌氣質(zhì)青澀無比，黑如靈玉的眼睛盛滿害羞與欣喜之意。他明明非常激動，卻硬是跳下馬，如一個小君子般規(guī)規(guī)矩矩跟李信重新打了招呼。

李信盯著他半天沒說話。

李家五郎李昭從最開始的滿心激蕩，開始變得心中忐忑。他小心翼翼問：“二二哥，你不認(rèn)識我了嗎？”

李信沉思半晌后放棄：“不認(rèn)識。你誰？”

李昭如遭晴天霹靂，不由自主地煞白著臉，往后退了一步：“……”

他陡然遭遇這么大的打擊，人一下懵了。李五郎李昭歡歡喜喜地纏著自家三哥許久，才得到允許來與李信見面。這幾年，李信去往長安，李家年輕的郎君們都被丟出會稽去游學(xué)。整個李家，就留下李五郎這般年紀(jì)小小的蘿卜頭。然而李昭雖然年紀(jì)小，卻自視甚高，覺自己很有大人的樣子，不屑于跟同齡孩子一起讀書。李昭日日盼望的，便是三哥回來，或者二哥回來也好啊……

李二郎在李家這一代郎君中，就像是一個傳說般神奇。有幾個人沒聽長輩提起李二郎的驚才絕艷呢？

然后這么個驚才絕艷的人物，在墨盒吃了大虧……

李信在蒼云先生那里醒來后，便與長安和會稽聯(lián)系。他給長安的江三郎去信，沒有得到回復(fù)。給曲周侯夫妻寫信，給自己的妻子聞蟬寫信……他沒有等到回復(fù)，就先來會稽領(lǐng)自己的私兵了。他的私兵一直在會稽周遭，協(xié)助寧王妃聞姝剿匪。李信與陳朗取得聯(lián)系，謝絕了等候的建議，直接來會稽帶兵。

會稽是李家的地盤，李二郎出事，不管長安那邊反應(yīng)如何，對李家來說都是一件大事。李信要調(diào)自己的私兵，李家自然第一時間知道。李家知道后，派人在此必經(jīng)之路等李信。李昭便是軟磨硬泡之后，跟長輩求來了這個與李二郎會面的機(jī)會。李昭獨獨沒想到，李信居然不認(rèn)識他了……

雖說他長大了，雖說他和二哥好幾年沒見過面了，但是李信不認(rèn)識他……

看李昭備受打擊的樣子，李信唇彎了下，打馬從他身邊經(jīng)過。人走過，李昭反應(yīng)過來自己被李信耍了，委屈地叫一聲“二哥”，牽著馬追去。他心中似懂非懂，對李信還會戲弄他的行為，有些受到慰藉。李昭親哥哥李三郎李曄聽聞消息回來后，擔(dān)憂李信遭此難后會性格大變。李家重新審度李二郎……眼下看來，他們想多了。李信還是之前那個李信，并沒有被世事壓下脊骨后，就再抬不起頭來。

李信對李昭的到來，心里感覺十分怪異。怎么說呢，他始終不習(xí)慣有人在后面給他多留一條后路……李信對李昭說：“多謝五弟你過來送行。不過我還有事，沒時間與你聚一聚了。等我閑下來，再回來找你？”

李昭詫異看他一眼：“你連你父親都不見嗎？”

李信：“……”

愣了一下。

李昭低下頭，提醒他：“二哥，大伯父也來了啊。”

隨著李昭話音落下，前方大排士兵分列開，有幾匹馬縱上前來。等那幾個騎士到了跟前，李信認(rèn)出被眾星捧月般擁在中間的男人著鹿皮大氅，氅裳在風(fēng)中揚(yáng)落。林子兩邊點點火光，照著男人寡淡冷然的面孔。旁邊有俊秀郎君跟隨，沖李信拱手笑了笑，乃是游學(xué)歸來的李三郎李曄。

幾年未見，李曄于去歲娶了妻，今年又做了父親。初為人父的李三郎，周身多了許多成熟穩(wěn)重的氣韻。他下馬向李二郎走來，斂目噙笑的樣子，已經(jīng)沒多少少年時總想跟李信爭一爭的意氣了。

李信目光卻沒多少落在李曄身上，他看到李曄跟著的那個男人后，臉色微變。李信躍下馬，親自過去牽馬，請來人下馬。他期期艾艾了半天，話剛到嗓子眼又被風(fēng)嗆了一口，結(jié)巴起來，再咳嗽了幾聲。在對方的冷眼下，因為太過意外，李信沒說出什么熱絡(luò)的客氣話來。

會稽郡守李懷安下了馬，對李信涼聲：“先聽說了你身死，后聽說你調(diào)兵。我思量你人手不夠，所以過來給你送批軍隊。”

李信接過李曄遞給他的李家私兵的名冊，再次看眼雙鬢染白的李懷安。他握著卷軸的手用力，心思澀澀地望向李懷安。他這個名義上的父親，依然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李信向他看過來的這個眼神，他也無動于衷。

李曄咳嗽一聲，將李信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我們商量過你的事，大伯父說你現(xiàn)在缺人手、缺財力，李家想資助你……”

李信眸子驟縮，沉默不語地聽著李曄侃侃而談。李曄面帶溫敦笑意，李懷安漠然無話。李信心中一動，心想他這位父親，還真是一點都沒變過。明明是擔(dān)心自己，人都親自過來了，卻不冷不熱地站一邊，連話都交給了李曄說。

談話中，李信又聽到了一聲輕微的“瞄”聲，打破了夜風(fēng)的凌厲之息。

他看到一只貓從李懷安的袖中鉆出來，白貓海水一般深藍(lán)清澈的眼睛掃了一圈周圍人后，弓起身子，飛一般撲向了李信。李信反應(yīng)極快，貓向他跳過來時，他伸手接住了這只貓。貓扒著他的手臂，攀著他的肩膀，又叫了兩聲后，伸出舌尖，在李信臉上輕舔了下。

李信聲音苦澀如堵：“雪團(tuán)兒……”

他收起手臂，抱緊這只白貓。

白貓溫順地伏在李信懷中，讓他周身血液忽冷忽熱。他被這只貓一下子帶回當(dāng)年，帶回他的少年時期。那時候，他領(lǐng)著一幫兄弟，滿會稽地找一只白貓。他爬上樹，他蹲在墻角，他盯著會稽的白貓盯得都快眼瞎了。這只貓是李四娘子李伊寧養(yǎng)來給聞蓉解悶的，雪團(tuán)兒丟后，聞蟬又拜托李信把貓找回來。

聞蟬并沒多么喜歡這只貓，但是李信又哄又騙地把雪團(tuán)兒送回李家后，雪團(tuán)兒便十分親近李信。

那時夕陽無限，他滿大街地晃蕩……

那時聞蟬抬頭緊張看他，唯恐他去唐突她……

那時聞蟬鄭重其事地把雪團(tuán)兒的畫像給李信時，李信嫉妒得想跟一只貓打架，想問聞蟬憑什么一只貓都比他得她的喜歡。她都沒多喜歡那只貓，更可見她那時候有多不喜歡李信了……少年時光，時如逝水。江洪日夜奔涌，時光一去不返。

李信抱著這只貓，又好像看到聞蓉活了過來。聞蓉倚在門邊抱著雪團(tuán)兒看他，對他笑著說：“你小時候就養(yǎng)過一只貓……”

那些時光已經(jīng)消逝。聞蓉死了，李信離開了會稽，如愿娶了聞蟬。雪團(tuán)兒竟然沒有被送走，而是被李懷安養(yǎng)著。

李懷安望一眼從自己袖中爬出來的貓，在李信看他時，微微笑了一下。他看貓的眼神充滿溫意：“它自己非要跟過來，挺麻煩的。”

李懷安只是過來看一眼李信。他終究有些不放心李信……李懷安沒怎么用心教養(yǎng)過孩子，他在少年郎君身上花心力最多的，就是李信。他也唯恐李信變得偏激，或者一念之下走向歧途。李信一個人，就牽扯了他多少精力。養(yǎng)這么一個孩子，比養(yǎng)十個孩子都要累。

李懷安想，自己只要出現(xiàn)，李信挺聰明一孩子，應(yīng)該明白李家的態(tài)度。他素來寡言，妻子去世后，更是不想說話了。他想李信大約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抱過雪團(tuán)兒，告辭準(zhǔn)備離去。李信看他背影片刻，追上去：“……我送送您吧。”

李懷安不置可否。

軍士們留在山中等候，李信昔日的好友陳朗誠惶誠恐地跟李曄、李昭兩位李家郎君打交道。李曄要將自己帶來的私兵交給李信，自然要與陳朗這般那般地交代一番。李信則牽著馬，跟隨李懷安進(jìn)城。他們這對父子，牽馬走在崎嶇山道上，又走在青石地磚上。

霧起霧又散，寂靜若花之開敗。曲徑幽長，馬蹄聲達(dá)達(dá)，兩人都沒怎么說話。夜光微弱，大風(fēng)中，偶爾聽到幾聲貓叫。

他們走著這段不長不短的夜路，天上絮絮飄了幾片雪花。南方少雪，又不是災(zāi)患時節(jié)，每下次雪，都能讓人大驚小怪半天。李信抬頭，絮狀白花落在他眉眼上。李懷安回頭看這個站在雪中的郎君，心神有一瞬間恍惚。

好像一切都沒有變化。

他們又回到了最開始那晚——李懷安騎在馬上，李信走路跟隨。李懷安一邊走，一邊跟李信淡漠地說著話。李信神情篤定地回應(yīng)他，偶爾還會笑一下。

那樣的意氣風(fēng)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