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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每每重逢,都跟牢獄之災扯不開關系。
聽到動靜,李信睜開了眼。他眸子黑如子夜,神情靜若深淵。少年沉靜得不似他這般年紀郎君該有的樣子,然一睜眼看到鐵門外負手而立、高冠長袍的中年男人,他大大吃了一驚。
李信好半晌,才當著獄吏的面,聲音澀澀地開了口,“……阿父,您怎么來長安了?”
聽到李二郎喊“阿父”,小吏留下了燈籠,就乖覺地退下了,留給人家父子說話的機會——“一炷香的時間,望府君珍重?!?
人走后,這處空間重新恢復了冷寂。李懷安打量著牢門后的李信,淡淡道,“怎么,以為我不會來長安?以為李家拋棄你這枚棋子了,不管你的死活了?”
李信不吭氣。
李懷安說話,則永遠是這個調調——“三郎給會稽去信,聽聞了二郎你在長安的豐功偉績,大家都敬佩不已。舉薦我來長安,好好表彰二郎你一番。你給咱們李家長了臉啊,可喜可賀。長安新興的世家還不清楚會稽李家是哪根蔥,阿信你就為李家正了臉。為父我聽了長安百姓的竊竊私語,受寵若驚啊。”
李信:“……”
他唇角噙笑,目中有了暖意。他笑道,“阿父你這般奚落我,我也受寵若驚?!?
李懷安哼了一聲。
李信心中卻知道,李懷安口上說得難聽,但若不是為了救他,又何必來此一趟。他一直以為自己和李家是合作關系,大家各取所需。他沒想到在自己遇難的時候,李懷安還會伸手拉他一把。畢竟李懷安的冷心冷肺,李信是知道的。
李懷安道,“那么阿信,你這次坐牢,又是為了哪個好兄弟啊?”
李信不介意他的連諷帶刺,笑瞇瞇,“您早該知道了???是為了小蟬表妹?!?
李懷安挑眉,看了李信半天。李信任由他看,面上掛著不在意的笑。少年灑然無比的樣子,坐在牢獄中,也讓人無法輕視。良久,李懷安才重復道:“小、蟬、表、妹!你倒是什么都想清楚了。以前阿南出事,你要為阿南頂罪,就把一切往自己身上攬?,F在看風頭不好,又想把小蟬摘出去。我記得你母親說你傾慕小蟬,真沒想到才隔了多久,你就當小蟬只是表妹了?!?
李信淡聲:“自然是表妹了。表妹被蠻族人欺辱,我作為兄長看不過眼,血氣沖頭,殺了那個蠻族人。哦,我還廢了程三郎。沒有別的緣故,就是身為兄長,看不得妹妹被欺負。”
李懷安說,“你這般說辭,當著我的面我沒什么感觸。但要是曲周侯在這里,你倒是能博他歡心了。”
李信不語。
他們都心知肚明,李信現在的狀況,能少連累人就少連累人吧。李信是壓根不想讓人以為自己和聞蟬之間有私情,他抱著必死之心,一口咬定只是表兄妹。他想在他死后,聞蟬所受到的他的影響,能最小化。他就愿意當個別人口中沖動無比的兄長,也要死守住聞蟬的秘密。
多少天來,程家的人與蠻族人,前前后后地來逼問他,用刑罰想讓他屈服。他們一遍遍地問原因,李信仍然只有這種話。
他不會說出真相的。秘密的源頭被他殺了,他自己就會守住這個秘密。即使是面對很大可能會救他性命的李懷安,李信也不會讓李懷安知道自己殺人的真正原因。他怕夜長夢多,也怕人多口雜。別人的心他不相信,他只相信自己。
李懷安道,“很好。你就這么說吧。不管誰來,你就這句話。你不翻案,我就能救你出來。不過你在牢中,會吃些苦頭。程家人不會放過你,你做好準備吧?!?
李信說:“我準備好了?!?
李懷安再道,“我盡力保你性命。其他的我也無法擔保。倘若你能不死,就跟著我回會稽。你和小蟬之間,短期內,都不能再有關聯,再見面了。等什么時候長安人將你忘得差不多了再說?!?
李信“嗯”一聲。
李懷安過來牢獄,只是見李信一面。他這個名義上的小子格外的有主意,生死全在一念間。李懷安唯恐自己不出現,李信不知道情況。外面的人想救人,李信自己卻為了什么緣故選擇死亡,那就前功盡棄了。
既然兩人已經見過面,李懷安也不再說廢話。一炷香的時間眼看到了,他轉個身,提起地上的燈籠,邁步便往外走。
鐵牢后的李信忽然問,“您為什么要救我?我又不是真正的……真出了事,您自然有辦法與我摘清關系。我所為不會連累到李家?!?
李懷安沉默了半晌,輕聲,“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心肺,拋棄了李江?我能輕而易舉地拋棄任何人?”
李信無言。李江的名字出現在李懷安口中,讓兩人俱沉默。
李懷安說,“李江的事,放到別的世家,絕不會隔了這么多年,都還在找他的。因為世道混亂,李家找不到這個孩子。我后來又因為阿蓉的緣故,求可能于有人假扮……但如果真找到了,李家是一定會認回來的?!?
“你出身混混,一身義氣,愿意為別人兩肋插刀,或生或死。可你同樣因為出身的緣故,誰也不信任。你看似對人都掏心掏肺,其實你對誰心里都提防著。你的兄弟中有細作,你不意外。李江背叛了你,你不生氣。因為你本來就沒有把自己壓在別人身上?!?
“世道艱難,你一個小孩子,想活下去,還要活得精彩,當然得心機深沉了。我看你誰都不相信,什么秘密都不跟人分享,你相信的,始終只有你自己。你常覺得我沒有心,實際上,阿信,最沒有心的那個人,是你?!?
李信怔住,如熱水當頭罩來。
他此前十來年,從來是他知道很多大道理,他跟人說教。還從來沒有人這么一針見血地指出他的冷漠涼薄來。每個和李信相識的人,都感動于李信的少年意氣,都不怕被李信在背后插刀。很多人信任李信,簇擁李信當老大;也有很多人不服氣李信,百般跟他作對。
前者他護在羽翼下,后者他無情斬除。
李信一直是這么活著的。
沒有人說他不對。
但是李信自己知道,他跟誰相處,都是有所保留的。他說自己不識字,其實他認識些字;他從不跟人在拼武力的時候發揮自己的全力,永遠給自己留一線生機;就連他殺丘林脫里,再廢程家三郎,如果不是聞蟬攔著,他都能遁入山林,再尋出路。
少年獨自行在一條道上。
此間千難,此間萬苦,然此間風光,獨屬于他一人。他像是孤獨的王者,披荊斬棘,走一條自己的路。他不和人分享,也不邀請人進來同行。他扮演著強大的人士,他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軟弱的樣子。
因為不能信任吧。
因為從來都是這樣的。只有這樣子,李信才能長成今天的他。他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
就像他想保護聞蟬,他卻從沒想過被聞蟬保護。
他……
李懷安回頭,冷淡地看他一眼——“這樣其實也沒什么不好,只是過猶不及,我看你是要走入歧路了……你不明白很多事,你不放心所有人。就連我救你,你都要問個清楚,否則你不安心。那我就給你個心安吧:我救你,并不是為了所謂的利益,也不是你以為的你母親求我的緣故。而是我本來就不想拋棄你。你認為你是棋子,根本不融入李家來。你都不去查一查李家行事的風格——李家從來不輕易放棄任何一個人,即使他已經沒用了?!?
“因為,我們也曾經被拋棄過。被放棄的滋味誰都不好受?!?
“阿信,你好好想想吧。再跟我回會稽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多為李家做點事,而不是只把自己當成客人,隨時準備抽身走。世家重利益,世家也重視其他的東西。希望你還有機會了解這一切?!?
“世族人士守望相助,相輔相成。希望你還有機會看到這些你昔日沒看到過的?!?
少年還很年輕,他的許多行為,在大人物眼中被看得一清二楚。他沒有達到心機深重讓人看不出的地步,大人物們也懶得理他。只有出了事,出了大事,各種掩藏在深處的危險因素,才會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