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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王一臉懵懂,嘴唇微動:「臣弟……」
「閉嘴!」湘陽王冷喝出聲,聲線因酒氣尚低啞。
他旋即也在旁跪下,神色肅然,拱手沉聲道:
「旭王年幼口無遮攔,昨夜失言,是臣弟教導無方,責無旁貸。」
「請皇兄恕罪。」
殿中靜得駭人。
旭王跪得僵硬,臉上滿是驚惶不安。
皇帝則冷冷看著他們,沒有立刻說話。片刻,他才開口,一字一頓:
「……你可知,那『讓位』二字,是何罪名?」
旭王臉色刷地一白,唇瓣哆嗦,不敢回話。
湘陽王低頭伏地,語氣越發沉穩:
「皇兄明察,旭王絕無此心。昨夜醉語,實非妄念。」
說罷,他一手側抬,反掌扣住旭王肩頭,動作不大,力道卻沉。
旭王渾身一顫,像是終于回過神來,懵懵地順著兄長之勢,雙手撐地,額頭伏下。
「臣弟知錯!」
皇帝看著跪伏在地的兩人,眉心緊鎖,手已抵上額角,像是劇痛難忍。
他側過頭去,閉了閉眼,神色陰沉,終從齒縫中擠出一句:
「……旭王即日起,軟禁旭王府。」
旭王臉色驟變,欲言又止,卻被湘陽王用力壓住肩膀,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皇帝轉頭將目光落在湘陽王身上。
「湘陽王,你也回府去。」
數日后,湘陽王府.清風堂。
湘陽王獨坐堂中,案上炭爐微溫。
他眼神沉靜,落在庭中搖曳的竹影上,眉間卻始終舒展不起來。
那日出宮前,他悄悄讓小太監給太后傳個話。
他深知,皇兄并非薄情之人。可他也明白,帝王的尊嚴,從來不容挑戰。那夜叁人喪禮儀、亂禮法,君臣之線蕩然無存。
皇兄的臉面,擱在哪里?可若由太后出面,便能給皇兄一個臺階下。此事從「皇帝讓步」變成「孝道使然,從輕發落」,里外都說得通。
最后,皇兄以「言語失當,行止無度」為名,罰旭王赴涼州行臺,巡邊叁月。叁月期滿,視其悔改而定留京與否。
旁人看來,這是苦寒放逐;但內里明白的人都知道,這其實是流放之名,回京之實。
這回……有驚無險。
若那一埕酒,真出了什么差錯,他與旭王皆萬劫不復。
少年時,他與彼時尚是太子的皇兄,情分最篤。
太子登基后,君與臣之間,終隔著一道不可逾的天命之線。
先皇再疼愛他們,也只能以嚴為教;
太后再心系骨肉,出手時也總以權勢為先。
心里縱有情,可那情,似是而非。
可那日永和堂內,叁人醉倒席間,杯盤狼藉、禮數全失之時,無君無臣,無諱無忌。
那樣的荒唐與放肆,才讓他覺得——自己像個活人。
正出神間,忽聽遠處傳來女子的笑聲,驀地打斷沉思。
他走至院前,只見漫天雪花紛飛,石階遠處,有兩道身影并肩而行。
宋楚楚與江若寧披著厚披風,腳步輕快。
楚楚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么,手舞足蹈;若寧一手掩唇,笑得開懷。
忽然間,楚楚拉住她的袖子,輕輕左右搖晃,像是在央求什么。
湘陽王隔著雪影望著,眼底泛起一絲笑意——這楚楚,討寵竟討到若寧那里去了?
只見若寧頗為堅定地搖頭,轉身繼續往前走。楚楚扁了扁嘴,竟忽地彎腰撿起一團雪球,往江若寧背后扔去!
雪球「啪」地一聲正中目標,江若寧一怔,睜大了眼。尚未作聲,楚楚拔腿就跑,笑聲清脆。
江若寧回神,忍不住一聲嗔斥:
「宋楚楚——!」
湘陽王站于簷下,望著飛雪、女子追逐,忍不住低低笑了出聲。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為何對這兩人,總是難以放手。
他自幼長于宮廷,耳聽目見的,是笑里藏刀、言不由衷。
男子句句是效忠之詞;女子聲聲是真心一片。
是真是假,誰又分得清?
——惟有這兩人,在他面前,裝不下去。
宋楚楚入府時,撒潑放肆,是真的;
江若寧入府時,冷顏抗拒,也是真的。
順從可以學,嬌羞可以演,連溫柔都能是裝出來的。
但她們被逼得哭、逼得疼、逼得失控的模樣,卻從未假過。
他不信女子的眼淚,除非是被逼急了,哭紅了眼還要咬他一口的那種。
那才是真的。
控制,是為了逼出那點真。
他越過份,她們的反應便越鮮活。
裝也裝不出來,演也演不像。裂開的一瞬,才見血見肉。
也是他,自小在那死氣沉沉的宮墻里,最缺、最想撕裂來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