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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余花沐浴
入了夜, 謝府點上了燈火。
已是晚膳時候, 偏廳里支開了桌子, 謝盈、謝均與依次秦檀坐在桌旁。桌上鋪著萬字紅錦墊, 碗碟里排開了清蒜萸肉、佛手金卷、花菇鴨掌、龍芽豆腐等菜色, 有濃有淡, 甚是誘人。
秦檀起了身, 想替謝盈布菜。謝盈卻推開她手臂,笑道:“檀兒,你是主, 我是客,你不必這么辛苦,叫下人招待著我就是了?!?
秦檀:……等等?
誰是主, 誰是客?
謝盈拿筷子夾了一道萸香肉, 笑瞇瞇道:“許久不曾嘗過家中的味道了,真是想念的緊?!?
謝均替她夾菜, 道:“姐姐若是喜歡, 便將家里做菜的廚子召去王府?!?
“何必這么興師動眾?讓王爺知道了, 少不了又要閑話?!敝x盈卻沒這個意思, 另夾了一筷子黃芽, 輕聲道, “王爺如今待我,便和待一陣氣兒似的。我若是冒出來惹了點事,他還不高興呢。我看他呀, 是巴不得我天天回娘家來走動, 少在燕王府礙眼?!?
謝盈說的輕巧,謝均的面色卻微微暗了下去。
——姐姐和燕王,始終是這么不咸不淡地處著;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客居在一塊兒、萍水相逢的友鄰。從前二人傳為佳話的感情,如今都被消磨殆盡了。
“阿均,你也別光顧著給我夾菜,多少也要照料一下檀兒?!敝x盈拿帕子微微地擦了下嘴,道,“你將人家接來小住,也不知道秦家人同不同意?這多少有些于理不合了,小心惹得你岳丈發怒。”
謝均抄起了筷箸,道:“我將檀兒接來,本也是無奈之舉。姐姐也知道……武安長公主她……”
謝盈聞言,流露出理解之色:“倒是我疏漏了,沒想到這一層。長公主可不是個輕易相與之人,留檀兒在秦家,指不準要出什么紕漏?!?
秦檀原本正安靜地在旁端著飯碗,小口小口吃著。聽聞此言,她忍不住問道:“姐姐也知道長公主的事兒?”
謝盈翹著筷子,露出頭疼神色來:“說來,長公主少時與我算是閨中密友,我倆的交情也有十來年了。只不過,她和親塞外那一年,整個人的性子都變了,和我也疏遠了。待她從草原上回來,她再瞧見我時,便莫名恨起了我,也不知是因為什么緣由?!?
謝均盛了一碗湯,放在秦檀面前,低聲道:“長公主生氣,從來不需要什么理由?!?
這湯是菌菇干貝湯,湯面上翻著些紅艷艷的枸杞,香氣撲鼻。秦檀小進了一口,覺得唇齒生香,贊道:“難怪王妃娘娘惦記,這謝府的一湯一菜,確實都好極了?!?
謝盈道:“別說光是我惦記了,阿均也喜歡的很。他口味刁鉆,自小到大,只認這一個味?!闭f罷,她便忍不住笑道,“他這個人也是如此,固執的很。單單是成親這件事,我說了他多少回,他都不肯聽從。人人都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倒好,一定要等個可心的女子?!€好呀,如今這是等到了。”
謝盈說著,話語有欣慰之意;反而是秦檀,略略有些不好意思了。
謝均這樣的執拗,她也是領教過的。那時她深受賀楨情傷,不肯再嫁。謝均為了表明癡心,便在雨中苦守一夜,末了還發起燒了,平白讓人憂慮。
他仗著自己喜歡他,便敢這么放肆,真是不像話。
謝均道:“姐姐這話,是要取笑阿均嗎?”
“這也算取笑你?姐姐若真要取笑你,哪輪得到這件事?!敝x盈笑著擺擺手,扯起謝均小時候干的事兒來,“阿均他呀,小時候為皇上伴讀,不小心將皇上的頭發給燒了。還好皇上待他仁厚,沒告發,只說是自己鬧著玩燒掉的。”
謝均咳了咳。
不知怎的,這位從來游刃有余、面不改色的宰輔,露出了微微的窘迫之色。
“姐姐,這種事兒便不必說了罷?!彼馈?
秦檀險些笑出聲來。
想到少年李源宏近乎禿頂、頭發被燒的樣子,她便打心底覺得好笑。
“喔,還有還有!”謝盈賣起親弟弟來,那叫一個順手,“從前阿均貪玩,不肯背書,做了一張作弊的條子來應對先生的抽查。結果臨到抽查那一日,不小心帶成了前幾日抄的菜譜。先生問他,‘晉襄王請官為何意’,阿均大聲說,‘加陳醋,加蒜末,燜至鮮紅’!”
“姐姐!”謝均越來越頭疼了。
秦檀只覺得樂的很,謝盈更是笑的停不下來。好不容易,謝盈才止住了笑聲,道:“罷了,自家弟弟,我也不該取笑。免得檀兒聽了嫌棄,不肯嫁了!”
三人吃的差不多了,丫鬟端著茶水和巾帕上來,讓他們各自凈手漱口。
秦檀方擦干凈了手,便聽得外頭有人來通報:“王妃娘娘、相爺,秦家的二爺和秦五小姐一道來了?!?
說的是秦檀的父親秦保,和秦檀的庶妹秦桃。
“這就上門了?比我想的倒快些?!敝x均說罷,去牽秦檀的手,“檀兒,終歸是你生身父親,雖然你不喜他,還是得去瞧瞧?!?
兩人攜了手,到外頭的庭院里。果真,秦二爺秦保正站在外頭,打扮的是精神抖擻、紅光滿面。秦桃乖乖巧巧地跟在他身后,一副天真俏皮的樣子。
瞧見謝均出來,秦保連忙上前問安:“相爺可用過晚膳了?這么晚了,下官還來打擾,實在是冒昧了。只是……”秦保為難的眼光,望向秦檀,“今日乃是小女辭官歸家的日子,相爺留她用膳,多少有些不便。”
早先,秦保聽聞秦檀被賜給了謝均,他心底就很是歡喜——雖不是嫁給皇上,但兜兜轉轉,秦檀還是嫁了個不錯的高門。這筆買賣,定然不虧。
為了和秦檀拉攏關系,叫她嫁入謝家后,不要忘了多多扶持母親,秦保今日特地擱下了手頭的政事,去南宮門前接辭官歸家的秦檀。
只可惜,秦保等了大半日,都沒能接到秦檀?;丶乙豢?,才知道人被謝均給帶回家了!
這一下,秦??杉绷?,連忙上門來討人——若是秦檀不在秦家住,他還要怎么和秦檀敘父女情誼,怎么讓秦檀記得秦家人的好?
謝均像是聽不懂秦保的話,散漫問道:“秦大人說的話有些奇怪,請問是有何‘不便’?我與檀兒是未婚夫妻,太后娘娘懿旨所賜,誰敢非議?”
“這……”聽到謝均搬出了太后,秦保的老臉有些掛不住了,“太后娘娘雖為您二人賜了婚,可到底還沒成親……相爺若是想見檀兒,大可來我們府邸上走動?!?
走動才好,多走動走動,秦家人才能在謝均面前露臉。
“那又如何?”謝均還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我覺得檀兒住在這里更好?!毙痪?,謝均抬手,淡然道,“秦大人不用說了,天色已晚,還請回吧。隔幾日,我就會把婚期定下來,你們看著準備便是?!?
這話里毫無周旋的余地,竟是直截了當地下了逐客令,不給秦保再討價還價的余地了。不僅如此,謝均甚至連個借口都懶得想,只說“我覺得更好”,還自說自話地要把婚期定了。
秦保的面色,微微一變。
他沒料到,面前這位相爺會如此不給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