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婁桐見狀失笑,也當真替宋氏姐妹歡喜,便答:“沒聽錯沒聽錯,正是你那了不得的二哥哥!——金雕可比當初貽之哥哥獵的那只白肩還要稀罕,陛下必有重賞,開春后的武舉當也是十拿九穩了!”
宋疏清一聽就歡喜得捂了嘴、轉身抱著她四妹妹又哭又笑,這番情狀落在觀臺之下還在堅持遛馬的宋三小姐眼中卻是十分可憎,以至于忍不住惱怒地冷哼一聲,暗罵二房人個個眼皮子淺又愛往自己臉上貼金——她那個庶兄算個什么東西?不過一時撞了大運、也配跟她的貽之哥哥相提并論?
呸!
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么好的命!
申酉之際,天子終于駕臨獵場。
群臣跪拜山呼萬歲,其聲如鐘在深山林木間回蕩,衛峋卻無暇享視這恢弘氣派的場面,只急切地轉頭問康修文:“金雕何在?可還活著?”
他少時酷愛巡獵,如今上了年紀也依然未改舊習,何況金雕罕見、于國實乃祥瑞大吉之兆,此刻急于一觀也是尋常。
皇后和太子在一旁恭恭敬敬地侍奉,尚不及開口說幾句討陛下歡心的話、一旁的鐘貴妃已巧笑著親手為衛峋擦起了額間的汗,又嗔:“瞧陛下急的——那金雕射都被射下來了、難道還能再飛走不成?緊趕慢趕地從行宮出來,若是遇寒染疾可怎么是好?”
……眾目睽睽之下,竟宛若民間夫妻一般親密情切。
皇后在一旁微微別開眼,即便這樣的光景在瑞賢三年過后已屢見不鮮,可羞辱之感卻仍難免頻頻在她心底翻涌,太子衛欽暗暗一嘆,默然在無人可見處輕輕扶住了自己母后的手。
天子卻對一切毫無覺察,仍一心盼著要看金雕,康修文最懂圣心,連忙上前欠身答曰:“此雕為尚書左丞宋澹宋大人次子宋明真所獵,二公子射藝精絕、傷其羽翼而未害其命,如今還生龍活虎呢?!?
“是么?”
天子聞言大喜,朗笑之聲于百步之外都是清晰可聞,又揮手道:“快!快宣他上前來!給朕好生瞧瞧他射下的金雕!”
康修文笑而應“是”,隨即回身高聲宣召,宋明真早提籠立于獵場觀臺之下,申酉之際黃昏壯麗,少年意氣揮斥方遒,彼時他既萬分緊張又十足亢奮。
場中文武群臣及各府家眷皆將目光投于其身,他深吸一口氣緩步上前、于御前跪地俯首叩拜天子;衛峋命他起身,眼睛則掠過他直直盯著他手中的籠子,康修文見狀趕緊給宋明真打眼色,示意他速速將罩在籠外的黑布揭開。
宋明真會意,又向天子一拜,躬身道:“金雕世所罕見,經史視為祥瑞,草民斗膽以此物獻陛下,愿我大周風調雨順、國運永昌?!?
話音剛落即將黑布用力扯下,黃昏之中落日猶明,滿場之人皆可看到那鐵籠之中站立著一只碩大的雕鳥,羽翼黑中帶金、體型彪悍生猛,只是因右翼為箭所傷而有些懨懨的,待他日痊愈必可一飛沖天再搏長空。
“好——”
天子撫掌大笑,一是為這籠中金雕的勃勃英姿,二是為宋二公子悅耳的漂亮語辭,康修文俟其欣悅又步下觀臺親自從宋明真手上將鐵籠取走呈于御前,衛峋龍顏大悅,一雙眼睛幾乎貼上籠子、一眨不眨地欣賞著被困其中的雕鳥,感嘆道:“金雕之威果然非同一般,比幾年前那只白肩更……”
說到這里忽而一頓,目光在觀臺之下掃視一周,正瞧見方獻亭神色微凝地站在其父身側,遂笑而打趣:“貽之今日為何如此沉默?莫非當真容不得他人居上么?”
跪在下首的宋明真聞言一愣,也微微抬頭看了他三哥一眼,心中又想起此前對方在林間勸阻的那一聲疾呼,他卻未能收住箭,射雕之后才回身看他,彼時二殿下衛錚一行也已策馬至于近旁,看著被射落的金雕滿面遺憾,甚而還帶著些惱意說:“雖說行獵不必禮讓,可二公子這功勞搶得未免太過霸道——本王追了一路、難道就為給你做嫁衣裳?”
說著又側首看了方獻亭和他身后其余方氏子弟一眼,眼中一閃而過一絲難以描摹的暗光,緩了緩道:“可惜啊……這番功績卻也落不到方氏頭上了?!?
那時方獻亭沒有應答,垂目不語的樣子不知何故令人有些心慌,此刻立于御前神情也照舊深邃難解,口中只答:“臣惶恐,謹為陛下賀?!?
衛峋聞言又是一陣大笑,似是在調侃他的言不由衷,隨即目光又落回宋明真身上,點頭連說了三個“好”字。
“萬紫千紅競而爭春,總是好過一枝獨秀,”天子話語之中暗藏深意,“我大周人才輩出福祚綿長,正當有此盛世氣象。”
這話說得似是而非,獵場之內文武百官卻都聽出了幾分陰陽怪氣,再觀陛下眼風、分明是隱隱朝著晉國公方賀掃去了,暗喻潁川方氏行高于人獨占鰲頭,早已令天子心生嫌隙。
晉國公眉眼不動,安坐席間的模樣卻比觀臺之上的天子更加威嚴穩健,衛峋心中不快卻隱忍未發、只冷冷將目光別開了,欲開口封賞宋家次子之際卻忽見籠中金雕露出異狀,未傷的左翼劇烈地撲騰扇動,隨即目露厲光、尖喙向外吐出一團異物。
坐在天子近旁的鐘貴妃見狀驚訝地掩唇而呼,高聲問:“陛下快瞧,那是什么——”
場中群臣原本還在細細品味天家與潁川方氏之間日益微妙的關系,下一刻就被貴妃娘娘這一聲驚呼拉回了神智,所有人齊齊看著康修文親手用銅鑷將異物從籠中取出,過水后徐徐展之,似是一塊寫了字的細絹……
他雙手呈與陛下御覽,天子原本帶笑的神情卻陡然變得陰沉無比,下一刻雷霆之怒以萬鈞之勢降臨,一掌狠狠將鐵籠打翻在地,令片刻之前還被視為珍寶的雕鳥發出凄厲驚悸的哀鳴。
“逆子——”
天子回身劈手指向太子衛欽,一雙渾濁的老眼中充滿猙獰的戾氣。
“你,你竟敢——”
第31章
元彰七年的冬狩便在這樣一場令人莫名所以的風波中匆匆結束了。
天子震怒、掌摑東宮, 次日便攜貴妃出驪山而歸長安,將皇后一干人等統統拋在腦后;群臣惶惶不安,無一人知那塊小小的絹布上究竟寫了什么惹得陛下盛怒如斯, 正如也無一人料到此后短短數月間大周朝堂將發生怎樣駭人聽聞的驚天巨變,三百年皇朝氣數將盡, 此后社稷分崩山河離亂, 中原百年再未實現一統。
宋氏所受波及尤為劇烈。
那金雕乃宋二公子親手所獻,如今惹出禍事宋氏自然難免受到牽連,自驪山歸長安后宋澹便被天子扣于宮禁、整整三日未曾歸家,宋氏滿門惶惶不可終日, 闔府上下都亂了套。
“仲汲……”萬氏的嗓子幾乎都要哭啞了, “你說、你說這可如何是好啊……”
二房上下也是一籌莫展, 宋泊始終眉頭緊皺,兄長在宮里被困幾日、他便在宮外跟著幾日茶飯不思, 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多次將侄兒叫到眼前細細盤問那日林中所生之事, 要宋明真一字一句事無巨細地講給他聽。
“那、那日……”
宋氏上下最倉皇狼狽的便屬宋二公子,一夕間從天墜到地,不單未得功名榮寵、卻反而沾染是非禍及家族, 直到此刻人都是懵的,只勉強在一片混沌中爭一絲清明罷了。
“那日我入林中行獵, 與家中兄弟分道而行……”
他細細回憶著。
“入六圍后見秦王殿下率眾逐雕, 我便一同挽弓去爭……”
“后來、后來三哥也來了,他叫了我一聲,似乎是要勸阻我……”
“我、我不知……”
他已有些語無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