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小西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少年點了點頭。
問話的那人著一件黑斗篷,臉上戴銀面具。那人上前,將死鹿用捆在兩樹之間的麻繩吊起,取出尖刀,干脆利落地將其肢解,吩咐少年帶著鹿腿去溪邊漂洗去腥膻氣。
少年回來時已是入夜。戴銀面的人將熟鹿肉分予他,他便蜷縮在石窟角落里,小狗一樣地啃著肉。那秀氣的臉龐被散發遮蓋,一只眼是赤紅如血的重瞳。那人望著他,說:“你若吃飽了,便好好休歇。明日和我學劍。”
少年搖了搖頭,啞聲道:“我不學劍。”
“為何?”那人奇道。少年不回話,石頭一樣地坐在陰影里,唯一張嘴一嚼一嚼。那人想了想,站起身來,走到少年身邊坐下,解下佩劍,硬塞到他滿是油漬的手里。少年仿佛被蛇咬了一般,猛地縮回手。
于是那人道:“我懂了,你是不是怕劍?”
少年目光幽暗,不承認也不否認。那人道:“為何怕劍?你以前被劍傷過么?”
少年眸光顫動,他心知并非如此。他怕的是劍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仿佛一拿起劍,他便會變作一個截然不同的自己一般。那個自己曾享錦衣肉食,被人視作掌上明珠,意氣揚揚。而如今的自己受盡凌虐,微如塵芥。
想到這處,頭上的箭瘡忽而作痛。少年捧住腦袋,兩眼昏花。記憶零碎,像瓷片般劃過心頭,留下一陣陣痛楚。他仿佛看到有人在痛毆他,高聲譏嘲:“狗入的小子!”不一時又是他被吊起的光景,烙鐵灼他的燒皮肉,他被人壓在身下,種種不堪的慘像烏烏泱泱地涌入腦中……遠遠的,他聽見有人叫道:“楚狂!”
那聲音近了,他感到自己的雙肩被捉住,那人焦切地喊道,“楚狂……楚狂!”
少年艱難地張眼,渾身汗浸浸的,這才發覺自己方才抱著頭昏了過去。他嘶啞地叫了一聲:“師父。”那銀面人才松了口氣,取過巾子,給他拭頭臉,說,“怎這樣害怕?你若真不想學劍,那便不學了。但你總歸要有一樣長處的,否則出了姑射山后,若有人來追殺你,你得能自保。”
“誰來追殺我?”
“許多人。盯上你性命的人太多了。”
歇了一會兒,銀面人又問他,“學刀、槍、棍如何?”
少年想了想,還是搖頭。雖說念及這些兵器,他的反應倒不似持劍那般強烈,然而也會頭痛欲裂,看來原來的那自己竟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了。銀面人苦笑道,“你倒會使性子。我劍術最好,本是想授你劍術的,但如今倒沒法子了。那你說說罷,你想學甚?”
那名叫楚狂的少年將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小弓上。
那弓僅六尺,竹干牛筋。他有一種感覺,仿佛這是一樣那過去的自己所不精擅的技藝,即便學了它,那昔日的夢魘也不會前來糾纏自己。
于是他道:“我要學弓。”
師父倒有些為難,喃喃自語:“學弓……學弓!雖也不是不能授你,但我終究不是登峰造極的那一位。瀛洲的如意衛倒是箭法不賴,她庋藏的那一匣好箭‘金仆姑’也教我直做個饞癆子,但她素來不問世事……”
師父最后還是擊髀道,“好,學弓便學弓!我便不信我教不來!”
兩人擇風和日暖的一天出了洞窟。姑射山下是一片無邊綠翠,偶有云雀啼鳴。
云雀生得小巧,大的個頭也不過五寸長,每每展翅時,飛得疾而高,在空中懸翔時啾啾鳴叫,卻常教人只聞其聲,不見其蹤。師父對楚狂道:“你引弓試試,看能不能射中雀兒們。”
師父給楚狂兩臂上縛了攘衣,用皮子護住胸口,又遞給他一只扳指,將護具穿戴罷了,教他依八字站了,搭箭勾弦。楚狂隱約覺得自己學過,依著師父的話照做倒不難。然而一箭飛出,卻仍射偏。師父與他道:“你技藝倒不是問題,只是心境未放寬。”
“怎樣才算放寬心境?”
“望著鏃頭去往的方向,心無雜念便好。”
楚狂望向天穹。瓦藍的天空便似一塊裁下的布匹,將他與云雀罩于一片無形的囚牢中。他一無所有,無家可歸,又能有甚雜念?
一瞬間,他以虎口推弓,發出一箭。一道凄厲的鳴聲響起,師父欣喜地叫道:“好,中了!”
楚狂卻茫然若失,他望向草地,一只染血的云雀落在地上,掙扎著斷了氣。小小的身軀從此無法在穹野中翱翔,與現今的他如出一轍。
師父授了他一段時日的箭術,楚狂竿頭直上,進步神速。夜里生火圍坐時,師父不由得欣喜地贊他道:“你一指就通,如烘爐點雪,過不多時,連邊軍里的神射手都不及你了!等到了那一日,我便帶你去瀛洲軍里操練。上沙場畢竟和打雀兒不同,你的武藝在那里能得磨礪。”
楚狂悶聲不響。
師父望著他死氣沉沉的臉龐,忽笑著喚道:“楚狂。”
楚狂抬頭,師父說,“別喪著一張臉,你知道要如何對付虎狼么?”
“用甩石擲它們?”
“甩石只能退其片刻。你要笑,你愈是從容,敵手便愈是怯縮。”
楚狂說:“光是笑有什么用?只這一下工夫,那野獸便能咬斷你喉頸了。”
師父笑而不言,良久,他說,“你拿那張弓去試一試,便知曉了。而今的你仍是太束手束腳,要將自己當作一頭野獸。”
師父又道,“一頭能無所畏懼、可沖破牢檻的野獸。”
云海蒼茫,月映寒空。楚狂提著竹弓,走進樹林。他白日里在林中挖了陷坑,又設了些吊脖套,打算逮夜行的狐貍與山貓。
然而行到溪邊,卻見月光下有一只孤狼在飲水,兩眼宛若綠燈,肚皮貼到脊梁,看著是餓了半月以上。楚狂心里一緊,忽見那狼抬起頭來,與他對視。
楚狂身子緊繃,猛地執弓撥弦,但那餓狼比他更快,身軀好像被撥弄的筋子,飛彈而來,狼牙在楚狂腿上撕開一道創口。楚狂想起狼愛折磨獵物,待對方血流不止乏力了,便會發起猛攻,一擊斃命。
那狼若非腹中敲鼓,體虛乏力,如今他定已被咬斷脖頸。狼的速度太快了,轉瞬間他身上又添幾道創口,楚狂拼力抵擋,可手中只有一柄木弓。他與狼之間距離甚近,哪里能射殺此獸?
疼痛之下,他忽有些后悔,是不是當初隨著師父習劍便好了?若是學了劍法,如今尚可自保。
夜色昏黑,月色轉暗,林中似罩了一層黑紗,伸手不見五指,唯有那狼飄燈似的兩眼浮在空中。楚狂拼盡全力抵抗,身上卻總會添上新創。血流得愈來愈多,他神志接近渙散。現今的他忘了昔日曾習過的拳腳工夫,只是慌張忙亂,欲返身往林外逃,那餓狼豁出性命,幾次張口欲咬他。楚狂被撲倒,手上氣力愈來愈弱,腥臭的狼吻幾度探到他的頸窩。
再這樣下去,他會被殺。
絕望感突如其來,楚狂不想自己竟要命喪于此,連那只被射中的云雀都不如,未及展翅,竟要先被開膛破肚。腦海里忽閃過師父說的話:“你要笑,你愈是從容,敵手便愈是怯縮。”
笑有何用?然而這緊要關頭之下,楚狂也只得姑且一試,他大汗淋漓,卻也勉力牽動嘴角,擠開一個笑容。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狼望見他的臉,動作卻凝滯了一瞬。乘這一瞬間,楚狂翻身,將它自身上掀下。狼向他張開血盆大口,楚狂用弓干架住。他忽有些明白了,師父要他笑,是想讓他用笑容給自己帶來膽氣。
狼在他手底下嗚咽,弓弦被掙斷,楚狂用力用牛筋勒住狼的粗頸。狼爪在他周身抓出更多血痕,可他如今渾然無覺。血流得更多,一股奇異的沖動卻忽而涌出。他突然意識到是師父曾喂他吃下的肉片在起效,自被師父救回后,他常做噩夢,見到幻象,瘋狗似的歇斯底里過幾回。
像有熾烈的火在燒他的筋絡,他驟然想放聲大笑,教那火焰沖破他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