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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有一股獸性的沖動在身軀中左沖右突,他兩目通紅,狠狠瞪向餓狼。當狼爪撓來時,他避其鋒芒,竟發狠張口一叼,咬住狼腿。溫熱的血液流入喉中,此時的他只有一個念頭:
殺!殺!殺!
夜半時分,血淋淋的楚狂拖著一匹死狼回了石窟。
師父依然坐在火堆前,只是已架好了懸狼尸的細繩。他看到楚狂的模樣,倒不吃驚,說:“回來了?”
楚狂點頭。
“是不是學一手劍法更好些?若技藝磨練得爐火純青了,這畜生都近不了你的身。”
楚狂還是搖頭。于是師父道:“你若執意學弓的話,發箭要更快、更準,不可讓敵手有一絲喘息之機。箭是暗器,不比明器。講求一擊斃命,脫弦便與己無干。這要比劍術更難,這樣你也樂意學么?”
“是,我樂意?!背窕卮稹煾阁@奇地發現,這個少年臉上竟掛著笑容,因沾了血跡,顯得格外陰慘,像一只窺伺獵物的野獸。
從那夜起,楚狂學會了笑。那是一種露骨、囂狂,同時又令人覺得深不可測的笑,遇到猛獸時,他會將這笑容擺在臉上,展露出一種深植于骨的癲狂。只是他也漸而覺得迷茫,哪怕是掌一手可殺退兇獸的箭法,又有何用?他的一生究竟是為誰而活?
狼肉可供他們分食幾日,姑射山曠無一人。夜里圍火取暖時,兩人便對坐著漫談消閑。楚狂問師父道:
“師父,您當初為何要救我?”
“瞧你可憐,隨手搭救罷了。”師父說,“我將裹你的破布、蒲席纏到另一具同你年紀、身形相仿的死尸上,并毀去那尸首的容顏。那些害你的人受了蒙騙,將那死尸當作了你。咱們藏身此處,他們一時尋不到你。”
“有誰想害我?”楚狂方將這話問出口,便覺后悔,因為那令他諳熟的頭痛正悄悄襲來。再深究他的過去,只會教他愈發痛苦。
師父微笑:“我只是過路人,倒也不曉其中情實?!?
楚狂轉了話鋒:“您究竟是何人?”
銀面人溫和地望著楚狂,默然不語。忽然間,暗淡的夜色仿佛盡數籠罩在他身上,他看起來既觸手可及,又仿佛遠在天涯。良久,他道:“我沒有名姓,不過是一過客。”
楚狂道:“連我這等人都有名姓了,師父也該有個諢名兒的,總不能姓師名父罷?”
師父只是笑,垂眼望見他手上的竹扳指在先前與狼的搏斗中已然開裂,便取下自己手上的玉扳指,遞與楚狂:
“你拿著收好罷,這上頭刻有我的名號。待你識字了,便知我是誰了?!?
楚狂接過那扳指,只見那玉黃澄澄的,顯是贗品。頭上一陣刺痛,他隱約覺得以前他也有一只相似的扳指。玉扳指上篆有字,楚狂不認得。他也不可能認得,當初扎入腦門的那一箭傷到了他的顱腦,他如今看什么字兒都辨不出形狀。
“師父為何要戴這銀面?”他又問道?!笆菫榱搜诓匦雄櫭??”
“是因為怕嚇著你?!便y面人笑了笑,伸手取下面具。楚狂瞠目結舌,他望見半張眉彎目秀的臉,可另半張卻烏漆可怖,仿佛被火焚燒。黑色的筋棱凸起,仍在鼓動,是一張好似厲鬼的面相。“我往時吃了些穢物,吃得多了,便變成這模樣了。”
雖心中驚怖,楚狂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搖頭道:“我不會被嚇到。”說著,他擺一個齜牙咧嘴的笑。師父戴回銀面,也笑了:“對,就是如此,你要多笑笑,別死喪著一張臉。即便是怕,也莫要將那神色露在臉上。”
兩人繼續燒著火,夜色宛若濃霧,一切都仿佛睡去,唯有柴枝上燎動的這一尺焰光還醒著。楚狂與師父對坐著,一時默然無語。楚狂忽感到深切的迷茫,在這廓大天地里,他不過是一蜉蝣,并無歸處。
師父忽而長嘆道:“許多年了,我被困在關外,不可歸鄉。便似落葉一般,無根無本,又無葬處。這一眨眼,竟是物是人非?!?
“師父的故鄉在蓬萊么?”
“是?!?
楚狂說:“可我沒有故鄉,往后要往何處走也不曉得。”
“沒有故鄉便是四海為家了,這也未嘗不好。既要沖破牢檻,便要舍去一切,故鄉也是,作為人的心性也是。楚狂,你要將爪牙磨利,成為一只無拘無束的野獸。你要似這火里的薪柴一般,縱使焚身裂骨,也要拼力放出光熱?!?
師父忽然注視著楚狂,目光深邃無底,仿佛冰淵:
“總有一天你會明曉一切。我雖是一位過客,然而我去救你也好,授你箭術、帶你去瀛洲也罷,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你要回蓬萊去帶一人出關,也是天定的?!?
火光燒得愈發熾烈,一切都如夢似幻,仿佛連師父也不過是他夢里的影子一般。楚狂咀嚼這些話,只覺難解。他搖頭道,“我聽不懂,師父。您是說我是生是死,往后是榮是賤,都已經定好了么?您是要我隨波逐流,安于現今么?”
夜風和火光仿佛忽然凝滯,描摹出一幅寧謐的畫景。這畫景注定教他銘肌鏤骨,永世不忘。楚狂忽覺得火真是神妙的一件物事,那是借著燃燒柴薪的尸首而放出的猛烈的光。在并無天光的夜里,火便是唯一的明日,是寒夜的君王。
“不。”師父微笑道,伸手撫上了楚狂的腦袋。漆黑的穹窿之下,他的眼中躍動著火光,那是行將燎原的星火。
“我希望你知曉這一切之后,仍能不屈從于天命。”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卷的主角是小楚,會推進一下感情戲,讓小情侶纏纏綿綿(`′)
第49章 剔燈夜話
身軀搖搖晃晃,意識浮浮沉沉。楚狂夢到了八年前的自己,那時的他是個在姑射山里執弓獵獸的懵懂少年,師父也未辭人世,尚留在他身畔。夢如潮水般退去,他一張眼,便先覺到一道熟悉的痛楚,仿佛有車輦碾過頭顱一般。
“痛!”他大叫一聲跳起來,卻險些撞到艙頂。
小椒破口大罵:“入你大爺!誰不痛呀,凈你一個會叫喚!”
楚狂不服,當即回嘴。他倆正扯牛筋,躺在一旁的方驚愚有氣無力道:“你倆消停些,身上本就痛,經你二位一吵,耳朵倒更痛了?!毙〗反舐暤溃骸笆裁炊??只有一人在狗吠!”
她的手指直戳戳指向楚狂。楚狂惡罵:“你叫得比狗還響!”
眼見著他們又將大動干戈,艙門忽而推開,鄭得利捧著一只陶煲急匆匆地入內,帶來一室藥香。見了眼前幾人這劍拔弩張的模樣,鄭得利張口結舌,旋即吊起眉頭,喝道:“你們都是傷患,怎么還在這兒盎盂相擊?都快躺下!”
小椒和楚狂聽話地躺下,然而一面睡在蒲席上,嘴里仍一面嘰里咕嚕,唾罵不已。
自從法場里逃出后已過了兩日,他們此時正置身于快船艙內。這船不大,可瑯玕衛舊部還是為他們騰了一間倉休息。地上點一只瓷油燈,發出怯怯光亮。小椒遭飛石打斷了手骨;方驚愚在覓鹿村里和被熬審時受的傷還未好,身上又疊了與玉雞衛對戰時的傷,正直條條地躺著,配上他那張冷臉,好似一具睡進壽枋里的死尸一般。反倒是楚狂毫發無損,只是抱著頭哎唷叫喚。他雖因吃了“大源道”教主給的肉片而治了傷勢,然而頭痛卻愈發頻仍。
鄭得利依次為眾人換了凈絹布,在未愈的創口上灑了月白珍珠粉,包扎妥當,又喂他們吃了藥湯,這才得閑歇了口氣,到艙外洗凈手。楚狂吃了藥汁,苦得直吐舌頭,抱緊了骨弓,發羊角風似的打抖。
方驚愚看楚狂珍重地抱著那骨弓,不免有些好奇。他雖見過弭弓,可那大多是兩段作骨飾的弓,即便是角弓,也需用木材貼上烏犍角。全骨質的弓強度不勻,韌性不足,但他見過楚狂以此弓發箭,一樣的迅猛無倫。于是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弓,卻被楚狂不滿地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