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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心頭壓著的重負煙消云散。楚狂愣怔怔地望著男人,不知為何,他如食梅實,心中又酸又澀,眼里也無知無覺地泛出濕潤淚花來。瑯玕衛輕輕搡他的肩:
“走,玉雞衛便由爹來對付。回到驚愚身邊去罷,你是他的曉星!”
楚狂向后踉蹌幾步,望著男人重新撲向茫茫黃沙,身影便似被大浪吞沒的一粒水珠,再無痕跡。此時他再不記得這是一場闊別九年后的重逢。他只是悵然若失,佇立片刻后竟鬼使神差地遵從了男人的話語,轉首奔向沙塵盡頭,奔往方驚愚的身畔。
方驚愚見楚狂返身,雙眼一亮,慌忙牽住他的手,斥道:“你受了重傷,還敢這樣亂動!”
“我的傷……已好了。”
“好了也不能這樣胡跑。走,咱們現在去溟海橋!”
楚狂此時卻有些夷猶,道:“要見死不救么?”
方驚愚問:“對誰見死不救?”楚狂踟躕片刻,道,“對你爹。”他此時頭疼難耐,腦筋便似纏結了似的,許多事都理不清。
“咱們若是葬身此地,才是辜負他們心意。”方驚愚目光堅定,道,“爹本事通天,他不會在這里喪命的。你不是一直說要帶我出蓬萊的么?帶我去看看罷。”
楚狂望著他,只覺他一雙眼又黑又亮,似一面明鏡,仿佛映著全世界。望進了那對眼里,仿佛連前路也明曉了一般。于是楚狂整肅了神情,點點頭,隨他奔出鎮海城關門洞。
此時漫天埃塵落定,眼前卻不見玉雞衛的身影。眾兵士大驚,那隨著玉雞衛、玉印衛一齊前來的仙山吏此時又如漲潮般殺上來,鎮海門前登時陷入一片混亂。
瑯玕衛手持鋼劍,四下張望,終是望見了老者的身影。但見他便似一只飛燕,提身在黑土城墻上點躍,如履平地。原來這老兒竟是想順著側腳翻越城關,前往溟海橋!
此時方驚愚與楚狂正奔往溟海橋,穿過桃源石門,上了橋后便能深入溟海,乘舟啟途,前往瀛洲。這二人尚且青澀,與玉雞衛正面對上怕是會有性命之虞。瑯玕衛咬一咬牙,緊隨其后。
這時天邊醞釀著爛漫朝霞,一點小小的明光如芒核一般刺破天幕,黑沉沉的溟海橋亦被曦光染亮。在瑯玕衛舊部的指引下,方驚愚、楚狂和小椒三人已然奔上橋頭,然而玉雞衛卻對他們銜尾不放。
瑯玕衛追上他腳步,喝道:“老役夫,你有本事居高凌弱,倒沒膽堂堂正正地與仙山衛的同儕交手么?”
玉雞衛呵呵冷笑:“瑯玕衛,老夫要尋的可不是你。你若想教老夫為你疾脛正骨,改日再來求醫!”
瑯玕衛打了個唿哨,舊部士卒們旋即會意,取出羂索,自四面八方拋來,把玉雞衛縛住。這革索是套烈馬用的,上有鐵鉤,眾人一齊搨索,一時間將那魁偉老者捆得嚴嚴實實。
然而玉雞衛力大無窮,勇武若刑天。那搭索不過上身片刻,他鼓勁肌肉,竟輕而易舉地將繩索扯裂。但見他臉上依然掛一副從容自若的笑,從腰間解下一只算袋。這算袋要比尋常官員的來得大,只見玉雞衛從其中取出兩只手甲。那手甲由天山金所鑄,套上后便似虎豹的森森利爪。
見了那金甲,眾人心中皆一沉。先前的玉雞衛手無寸鐵,便已將他們逼入絕境,如今終是取出了趁手武器,又將如何讓他們山窮水盡?爪是十八般兵器的末流,然而玉雞衛使一對鐵爪,便足令他們道盡途殫!
果不其然,戴上天山金甲之后,玉雞衛更顯虎勁。他一爪撓出,五道烈風同時掀出,每一道皆如先前他施展的彈指一般猛壯,觸之者皮破血流,甚而斷肢殘臂。瑯玕衛持劍接了他幾爪,皆覺如迎鯨鯢駭浪。
為使長劍不致折損,瑯玕衛一手持柄,一手持刃,使出半劍巧技。因玉雞衛身軀堅如磐石,只有持握劍鋒,將氣力灌注于前半截劍刃方才能使出破甲之力,在肌膚上留下傷痕。交手了幾合,玉雞衛哈哈大笑:
“瑯玕衛真是寶刀未老。你這樣拼力護著先朝暴君,便不怕往后在蓬萊無立錐之地么?”
瑯玕衛喝道:“帝君已死,拙荊亡故,犬子也已早逝,我還有甚好怕的?若不在蓬萊立足,我便去其余四座仙山,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
但玉雞衛畢竟是仙山衛里的前茅,瑯玕衛與其拼硬,還是落了下風。他們交戰正酣,楚狂駐足旋身,拉開骨弓,高喝道:“避開!”瑯玕衛似有所感,急忙避讓,楚狂七箭連發,連連刺上天山金甲,只是這回用的每一支都是火石榴箭。一時間烈燄烘烘,燒得玉雞衛一對天山金甲滾燙。老人齜牙咧嘴,動作放緩。他明白過來,楚狂是想借火燒金甲的熾熱逼自己脫下甲套。
玉雞衛哈哈大笑,將金甲甩落在地,卻揮揮手,示意身后的仙山吏送上一副鐵甲來。這爪套雖不如金甲吹發可斷,卻也銳利。再與瑯玕衛動起手來,竟是不落下風。幾道駭響過后,精鋼長劍上生出裂紋,即將折斷。
方驚愚叫一聲:“爹!”便將手中的含光劍拋給瑯玕衛。瑯玕衛反手借住,笑道:“驚愚,看好了,我給你演一遍方家劍法!”
話音落畢,男人一劍疾出,短促有力,攻人要害。瑯玕衛道:“這叫‘一寸金’。”下一招卻是劍出如疾風驟雨,刃光若翻雪,他道:“這是‘滿庭霜’。”再一劍飛來,氣吞區宇,“‘上江虹’!”他再演了幾式:“玉壺水”“黃金縷”“水調歌”“小庭花”,統共七式,每一招皆精湛絕倫。方驚愚第一次見他施展家傳絕學,這時看了,才知瑯玕衛果是劍法爐火純青,一時間心悅誠服,將那劍招默默記下。
這七式經經年累月的千錘百煉,竟也殺得玉雞衛一時敗退。然而玉雞衛卻笑道:“瑯玕衛,你果真不比年輕之時,手腳銹蝕了一般,若再早上二三十年,這第二的位子真應讓予你坐一坐!老夫便不同你糾纏了,圣上之令緊要——”
老人的目光越過瑯玕衛肩頭,如烈火般燎燒上方驚愚。他桀桀狂笑:“當務之急是——讓這小子斃命于此!”
一霎間,玉雞衛便似一陣疾風,雙足猛蹬,再度高躍而起,掠過瑯玕衛。一雙鐵爪精光閃閃,刺向方驚愚。瑯玕衛見情勢不妙,慌忙返身阻攔,可眼見著便要來不及。
情急之下,小椒擲出一枚炮仗兒,“叭”地一聲震響。玉雞衛的步伐凝滯了一瞬,瑯玕衛乘機插身到方驚愚面前,然而卻不及阻那利爪,鐵甲擦著含光劍而過,直搗瑯玕衛中門。
眼見著又要上演一出慘戲,方驚愚眼前忽似掠過方才楚狂渾身鮮血地軟倒在自己背上的光景,他渾身震顫。
他怎么能再讓旁人為自己喪命?
他是白帝之子,他怎能辱沒昔日那天之驕子的名聲,怎可讓臣下肝膽涂地,而自己卻毫發無損?
剎那間,似有驚電劈破他的腦海。幾乎是彈指一揮間,方驚愚渾身肌肉緊繃,龍首鐵骨格格作響,在劇顫下幾近崩裂。他已將含光劍交予瑯玕衛,此時手中無兵戈,又要如何反擊?
眼角的余光瞥到桃源石門上插著的一柄長刀,那刀被青苔和藤蔓所覆,幾乎已被歲月遺忘,幾朵艷紅如血的赤箭花綻放于其上。是了,他忘記了,這里還有一柄刀,是八十一年前白帝出征時曾揮出的驚世一刀——毗婆尸佛!
方驚愚毫不猶豫,雙手猶如霹靂,閃上那古舊的刀柄。
這是一柄連玉雞衛都未能拔出的刀,沉重無匹,且劍柄燙如火燒。此時方驚愚一將其擒在手上,便覺仿佛身子都被其吸進去一般。龍首鐵骨劇顫,身軀中好像響起震雷,肌膚因激烈的牽扯而滲出鮮血,便似在他手上紋上了鮮紅的圖騰一般。
毗婆尸佛近百年來巋然不動,豈是他一小小仙山吏可奈何的?方驚愚渾身劇痛難耐,每一條筋絡里好似躥動著火花。然而他狠狠咬牙,心道:他一定要將此刀拔出,救人性命!
頃刻間,虎吼龍鳴響徹天野。那是刀身發出的咆哮,震蕩萬里嶮峭河山。一寸,兩寸,毗婆尸佛刀在被拔離桃源石門。玉雞衛的動作仿佛被凍住了,老人愕然地張大眼眸,望見一個青年雙手淌血,兩目赤紅,齒關幾近被嚙碎。
而在那青年手里,碧苔簌簌下落,明鏡般的刀刃重見天日,泛出焰焰金輝。追來的仙山吏們皆驟然色變,驚呼紛起。
方驚愚拔出了近百年來無人可動的白帝佩刀——毗婆尸佛!
玉雞衛驟然失色,臉上泛起一層死人似的青紫。那青年的眉眼漸而和八十一年前悍然出征的白帝相疊,一樣的意氣凌云,一樣的磨而不磷。
乘玉雞衛分神的一霎,方驚愚曳起毗婆尸佛刀,灌注全身氣力,拼死揮出一擊。
這一刀仿的是瑯玕衛方才演過的“滿庭霜”。劈斬揮灑,大開大合。玉雞衛被一刀斬中,胸前濺開一道血花,便似一道紅線般縫向天空。
雖只是皮肉傷,但玉雞衛十年來鮮少受如此重的傷。老者向后跌去,臉上仍帶著不可思議之色。待跌倒在地時,他仰天長嘯,繼而哈哈狂笑。
“好——妙哉!白帝遺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像極了……方家小子,你確是像極了白帝!”
趁玉雞衛摔跌,楚狂拋給方驚愚一條革帶,方驚愚將刀匆匆系于其上,掛在身上。瑯玕衛將含光劍拋還予他,叫道:“驚愚,走!爹便送你到這兒了,往后的路,你自個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