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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瞧你箭法百步穿楊,倒比真的‘閻摩羅王’攢勁。”
“你賊心不死,還想逮我赴官換十兩賞銀?”楚狂叫道,“呸!”
先前與他交談一二句,方驚愚皆覺此人不同往日,眼神閃躲,仿佛有意避著自己一般,此時見他還精神十足,方驚愚倒放心了,道,“是真的‘閻摩羅王’又如何?我還是白帝遺孤呢。你若是真貨,咱倆倒是不相上下的大犯了。”
楚狂嘴硬:“你想多了,我是良民。我來救你,被拖下水的是我!”
三人向鎮(zhèn)海門遙奔而去,遠遠聽得黑色浪潮在礁石上碎裂的咆哮。晨曦自天的遠方染上來,將群山浸洗得好似燒紅的火炭。方驚愚又對楚狂道,情真語切:“謝謝你來救我。”
他感到楚狂身軀緊繃,似不慣于旁人的道謝。楚狂道:“你若真謝我,往后好吃好喝地供著我便是了。”小椒乘著黑驪,與他們齊頭并進,也齜牙咧嘴地提醒方驚愚道:“細餡大包!”
方驚愚心道,若能從這死地殺出重圍,休說細餡大包,連駝峰熊掌、燕窩魚翅他都能整來供著這兩尊金菩薩。此時卻聽得身后賁鼙大響,一眾披重甲、持馬槊的重騎兵如奔雷般殺來。有仙山吏大喝道:“拿下逆賊!白帝遺子活捉,其余兩人不論死活!”
小椒強忍傷口痛楚,返過身去,珠鏈橫掃而出,打上追兵馬腿,教銜尾的一眾仙山吏跌落下馬。有仙山吏喝道:“放箭,放箭!他們的馬腿并無護甲!”
然而小椒的動作更快,珠鏈掃在地上,掀起一片塵沙,遮蔽了追兵視野。昌意帝雖對玉雞衛(wèi)下令,不必顧及方驚愚性命,然而在玉雞衛(wèi)開口之前,仙山吏們尚不敢對其下死手,故而弓手們見沙塵襲來,也不敢胡亂發(fā)箭。
這時只聽得一道長笑聲傳來:
“退下!由老夫將此三人手到擒來!”
風卷黃沙,塵幕里現(xiàn)出一個逈拔魁俉的身影。玉雞衛(wèi)騎驊騮而來,那馬鬐鬣大扇,體健蹄勁,四足如飛。玉雞衛(wèi)兩眼清光炯炯,須髯飄飛。在他身后,玉印衛(wèi)也催馬而來,手中攥著長刀“守雌”,神色冰冷。這二人好似索命鬼差,看得三人一陣膽寒。
玉印衛(wèi)率先驅馬而上,“守雌”出鞘,刀光似茫茫寒漠,罩向方驚愚。方驚愚背過身來,拔含光劍應戰(zhàn),迅如飛電。刀光劍影交織,玉印衛(wèi)緊抿著唇,一言不發(fā),不知為何,方驚愚覺得師父似是手下留情了,刀刀皆未下到死處。
“驚愚,你真是個不肖徒兒。”交戟片刻,老婦終于開口,聲音輕輕的,卻夾雜著深重的嘆息,“滾罷,滾得愈遠愈好。出了蓬萊之后,便別再自稱是我的弟子。”
方驚愚心中一動,卻見她虛晃一招,放過了自己。
馬兒步蹄漸緩,玉雞衛(wèi)道:“玉印衛(wèi),你不舍得殺你徒兒了么?”玉印衛(wèi)道:“不過是馬兒跑疲了,趕不上前頭那眾逃犯罷了。”
玉雞衛(wèi)道:“玉印衛(wèi)既心軟,便要老夫代為罰一罰那徒弟罷。所謂嚴師出高徒,不管教也是不成的。”他說罷這話,又對一旁的仙山吏道:“拿一把刀過來。”
仙山吏慌忙解刀拋給他。玉雞衛(wèi)接住刀,將鞘扔在底下,笑道,“老夫不曾耍弄過這玩意兒,倒在玉印衛(wèi)面前丟丑了。”
他一刀劈出,狂風登時如怒海驚濤,壓向前頭的三人。群馬不安地長嘶,如臨深淵。這一刀斬來,方驚愚慌忙抽含光劍應對。然而玉雞衛(wèi)這輕而易舉的一揮竟似有千鈞之重,落在劍刃上時,教他兩手龍首鐵骨鳴震不已,幾欲折斷。長劍在手中化為齏粉,玉雞衛(wèi)遺憾地嘆氣,“方小兄弟倒有兩下子!”
方驚愚汗流不止,心中毫無劫后余生之喜。他知玉雞衛(wèi)赤手空拳慣了,使起劍來倒不駕輕就熟,毫無章法。只接了一刀,他便內腑江倒海一般,血氣上涌。
他們沒有絲毫敵過玉雞衛(wèi)的可能。眼見著那匹驊騮愈來愈近,方驚愚一顆心突突地跳,像有躁亂的馬蹄踩在胸膛里。
玉雞衛(wèi)哈哈一笑,“方才不過是替玉印衛(wèi)回了一刀,現(xiàn)今可要動真格!”
他撇下那刀,又伸出手,欲作彈指狀。方驚愚正心驚肉跳,楚狂卻一牽馬縻,撥轉馬頭,架起骨弓,對方驚愚道:“別正面和他碰硬,我來對付他!”
話音落畢,弓弦一響,一道精光濺射而出。玉雞衛(wèi)微微瞇眼,伸手一抓,又是將射來的鐵箭如擒烏蠅一般拿下。然而這回他失了算,楚狂發(fā)的是火石榴箭,捉到他手里時引線正恰燒完,頓時爆出巨響一聲,火光沖天。
楚狂乘機催馬疾奔,撤開一段距離。然而火光過后,玉雞衛(wèi)除卻須髯微微焦黑,竟安然無恙。他將火箭丟到一旁,仰頭大笑:“你們這幾只小蟲兒,倒有趣得緊!”
老者的目光落在楚狂身上,若有所思,片晌后邪獰一笑。“原來如此,這小蟲兒倒同我是老相識了。”
楚狂不接玉雞衛(wèi)的話,只是風疾雷速地自弓韜里抽出齊梅針箭,引弓而射。此箭長三尺,平頭鐵鏃,最常用于破甲。這一箭發(fā)出,方驚愚只覺耳旁霹靂一響,耳鼓險些被震破,再看楚狂執(zhí)弣撥弦的動作利落干凈,方知他功夫的深不可測。
一箭遞出,正中玉雞衛(wèi)胸口。然而此箭縱有伏虎降龍之力,卻也只是破了身上綿甲,微微擦破了些皮肉。玉雞衛(wèi)狂笑:“撓爪仗么?這點雕蟲小技,也敢在老夫面前逞威!”
然而此時楚狂再度開弓,射出一枚齊梅針箭,這箭竟準確無誤地釘上前一支箭的箭桿。猛力之下,竟將那箭推入玉雞衛(wèi)胸口一寸。玉雞衛(wèi)感到胸前一陣刺痛,低頭一看,卻見綿甲里滲出血來。
近年來,他鮮少受傷,可眼前這曾做過他府上的囚奴的青年總會給他帶來驚喜。“閻摩羅王”是蓬萊中的流言,更是玉雞衛(wèi)眼中的一個異數(shù)。
“快走!”方驚愚眼見著已然與玉雞衛(wèi)脫開一段距離,再轉頭一望,只聽得耳旁濤聲漸響,鎮(zhèn)海門已現(xiàn)于眼前。
楚狂應了一聲,也不戀戰(zhàn),旋身而逃。但突然間,一道陰影罩于他們頭頂。
兩人慌忙上望,卻見一個身影遮蔽天日,如一只飛鼠,向他們猛撲而來。原來玉雞衛(wèi)竟踩著馬鐙,立起身來,雙足發(fā)力,騰空躍起。他那粗糲的大掌鷹鉤一般,捉住方驚愚和楚狂的后襟,提拎而起,狠狠摜到地上!
楚狂打了個激靈,他知玉雞衛(wèi)力能扛山,他們若是就這樣被摜到地上,定會爛作肉糜。于是他猛地在空中攬住方驚愚,在落地的一剎團身翻滾。他悶哼一聲,巨大的沖力令他脊骨、肋骨斷裂,碎骨刺入肺部,吐息里都帶著血霧。
兩人皆摔得七葷八素,方驚愚在覓鹿村時受的傷本就未好,又經(jīng)一月熬審,此時重摔之下,只覺全身似裂瓷一般,血自裂口里漸漸漫出來。楚狂因護著他,傷得反倒更重。意識變得模糊,眼前云遮霧罩。朦朧間,楚狂感到一個厚重的影子在他倆面前緩緩俯身,玉雞衛(wèi)正對他竊竊私語,低沉發(fā)笑:
“回老夫府上侍寢去罷。你同這方小公子容姿甚美,倒比那南院小倌來得妙,不如讓老夫來做你們的冶游郎!”
楚狂傷重難支,只覺自己下顎像被兩根鐵鉗似的手指捏起,鐵面被揭開,似是玉雞衛(wèi)在打量自己流血的臉。他艱難地動著沉如鐵石的舌頭,一口血啐在玉雞衛(wèi)臉上。
玉雞衛(wèi)沉默片晌,忽而笑道:“真像一只野犬,不僅搶食,又愛兇人。”
這時一旁忽而傳來一聲怒吼:“別動他!”原來是方驚愚艱難地支起身子,拼力拔含光出鞘。玉雞衛(wèi)笑道,“看來愛兇人的還有一只。”
老人打量著重傷的二人,道,“圣上有令,要擒白帝遺孤前去復命。你們說說,老夫究竟是要生擒,還是就地殲殺呢?”
方驚愚悄悄以余光覷著玉雞衛(wèi)背后,白青毛正向他倆躍來,只要令玉雞衛(wèi)分神一剎,他倆便能乘機上馬奔逃。
然而玉雞衛(wèi)似是不打算給他們死里逃生之機,但見他遺憾搖頭,對方驚愚道,“雖說你形貌英秀,教你喪命甚是可惜,但還是取你性命方能穩(wěn)當些,免得又出了九年前一般的差錯。老夫恐圣上見怪,還是殺了你罷。”
方驚愚打了個激靈,卻見玉雞衛(wèi)已攢起五指,鐵拳一撾!方才這老者只是捉起他們往地下一摜,便去了他們半條命。生生捱了這一下,豈不是便會立時歸西?
然而他傷得太重,不能動彈。玉雞衛(wèi)一拳砸下,風聲如虎嘯狼嗥。這時楚狂忽而掙扎著爬起,闖至方驚愚身前,硬是攔下了這一擊。
方驚愚愕異,只覺溫熱的血液灑在自己身上,抬頭一看,那拳頭竟洞穿了楚狂胸腹!
視野被血涂紅,方驚愚頭腦卻一片空白,只記得楚狂悶哼一聲,卻強撐著沒慘叫,從袖里拼力甩出兩枚袖箭。乘著玉雞衛(wèi)閃躲之時,方驚愚打了個顫顫的唿哨兒,喚白青毛過來,硬拖著楚狂上了馬。
方驚愚此時身心俱寒,他一夾馬腹,示意白青毛前沖,才得閑來扭頭看楚狂。楚狂軟綿綿地倚在他背上,抽去了筋骨似的,面白如雪。因那被玉雞衛(wèi)打出的透光窟窿在,他背上衣衫全被血浸透了。方驚愚滿手是血,急切地叫:
“楚狂……楚狂!”
楚狂還有一絲氣兒,艱難地睜眼,可卻開不得口,一動唇便涌出一股血沫來。他氣若游絲地指了指弓衣。方驚愚怒道:“你瘋了!在這時還想著拉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