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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的手指沒力了,軟軟地垂下去,斷了線的竹偶似的。方驚愚不敢耽擱,彎身翻起弓袋,卻見里頭放著一只豬皮口袋,污黑骯臟。他想起來了,這是在覓鹿村時“大源道”教主給小椒的袋子,說是做肉粥的佐料,后來約莫是被楚狂拾回來了。
此時打開口袋一看,只見里頭是許多漆黑肉片,竟似蟲兒一般蠕動不已。方驚愚看得膽寒,楚狂指著這玩意兒,莫非是要自己給他喂這肉片么?
但他忽又想起昔日自己重傷時,似曾聽見楚狂說這肉片可愈傷,也可增氣力。這物興許同“仙饌”有異曲同工之妙,往時覓鹿村民和頭項也曾吃過。吃了是瘋,不吃是死。當下也不是夷由之時,他只能捉起一條肉片,捏開楚狂的口,塞了進去。
楚狂咽下那肉片后片晌,忽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聲便嘔一口血,倒比先前傷勢更劣一般。方驚愚看得心驚肉跳,卻聽他輕輕道:
“……痛。”
“哪兒痛?”方驚愚忙問道。
“……頭痛。”楚狂慢慢說,兩眼依然無神。可方驚愚卻松了口氣,頭上比傷處更痛,那便是有轉機了。再一望他胸腹的傷,竟開始愈合。這“大源道”教主給的肉片確有某種奇效。
現今還不知這肉片會有什么害,但為保楚狂性命,方驚愚也只得行此下策。小椒已將馬行至前頭,他也執韁緊隨而上。
鎮海門映入眼簾,只是前頭也蟻聚著連片兵勇,黑黑沉沉的一片。此時身后玉雞衛與玉印衛縱騎趕來,兩相夾擊,他們無路可逃,仿若釜里游魚。
正在此時,鎮海門的守卒里沖出一騎,那人持精鋼戰劍,向他們撲來。與此同時,玉雞衛在三人身后放聲大笑:
“小子休想走脫!”
幾彈指再度襲來,便似戕命惡獸,緊咬他們不放。方驚愚憂心楚狂受擊,撥轉馬頭,旋身周護。然而僅接一指,便教他渾身如受鋸牙咬噬,劇痛不已。正要抵擋不住時,卻見身后那騎卒揮劍而來,方驚愚正要攖其劍鋒,卻見那騎卒掠過自己身畔,長劍掃出,攔下玉雞衛,劍勢凌厲,一瞬間萬壑生風。
方驚愚睜大了眼。
他看到一個本不應出現于此的故識。
非但是他,連玉雞衛也瞪眼咋舌。那騎卒披一身明光甲,身如巇岳,劍目如星,好似恣睢猛虎,正是瑯玕衛!
鎮海門的守卒們一一上前,簇住瑯玕衛,將方驚愚一行人護在身后。原來這并非鎮海門的閽人,而是瑯玕衛舊部。他們在瀛洲與邊關偃伏多年,在此刻終于重見天日。
方驚愚舌橋不下,半晌才磕巴道:“……爹?”
就連玉雞衛勃然色變,喝道:“瑯玕衛,你不是已撒手塵寰了么?怎會在此!”
忽然間,老人醍醐灌頂,他確聽靺鞨衛說過方府出殯,瑯玕衛辭世,卻囑咐府中下人燒毀其遺體,只余一盒骨灰,故無法對方驚愚行“滴骨法”。但若那與世長辭之事也只是一個假象呢?瑯玕衛既能保住白帝遺孤二十余年,便斷然不是個愚魯之人。玉雞衛也曾疑心過他尚未身死,果不其然,這個想法在此刻得到了印證。
瑯玕衛非但沒死,還將飛翼伏,在鎮海門布下了伏兵。
玉雞衛忽而仰天長笑,腔膛巨震。蓬萊上下竟被這一家子愚弄了二十余年!
男人付之一笑:“瑯玕衛確已身死,死在了靺鞨衛眼前。此時此刻的我,不過是一介草民方懷賢!”
他舉起鋼劍,劍上躍動著晨曦,便似一道高舉的烽煙。軍吏們一呼百應,人潮洶涌,蓋過了溟海的風濤聲。天際顯出熔金般的暉光,旭日行將東升。男人對身后的仙山吏們嘶聲喝道:
“弟兄們,隨我護駕!送新帝出關!”
第47章 青史傳名(卷一完)
轉瞬間,瑯玕衛與玉雞衛殺作一團。
仙山衛之間一旦鋒刃相接,便可動天駭地。瑯玕衛持精鋼長劍,力震六合四海。玉雞衛則一雙鐵掌刀槍不入,氣貫蒼天白虹。一時間,鎮海門前掀起沖霄塵沙。尋常軍士若不慎撞進他們交搏的聲浪里,輕則筋裂骨折,重則命喪黃泉,故而眼見此景,眾士卒皆不敢近前。
玉雞衛微微蹙眉,他聽聞瑯玕衛臥病已久,疾不可為,可此時一交手,卻覺對面這男人活龍鮮健,怎像一位久病之人?瑯玕衛出手凌厲,甚而比九年前更為武藝精湛,于是老者喝道:
“瑯玕衛!你那病恙之態也是偽飾么?”
瑯玕衛微微一笑:“敝人雖不善計謀,卻絕不是莽夫。與其纏綿病榻,還是身死沙場來的好。”他怒目圓睜,忽然高喝道:“方家屈己不發二十余年,皆是為了這一天!白帝并非暴君,不過是有人顛倒黑白,將他讕言誣害。蓬萊需新君踐祚,出征溟海,終至歸墟,斷絕連天雪害!”
男人回首喝道:“驚愚,走!從鎮海門出去,乘舟至瀛洲!”
方驚愚怔怔地道:“那……爹您呢?”
他望著瑯玕衛的背影,心中百味雜陳。幼時只能伏地爬行時,他曾許多次望著這魁岸的身影,瑯玕衛的冷漠曾令他滿懷哀戚。但現今不同了,他明白這身影是巖墻、是大楯、是挑檐,替他擋下了雨雪風霜。
瑯玕衛朗聲笑道:“莫怕!你爹狡兔三窟,蓬萊、瀛洲、方壺皆有涉足。去罷,爹隨后趕上!”
玉雞衛卻冷冷一笑,“瑯玕衛未免太過托大。你在仙山衛里不過名列第八,竟也想同老夫分庭抗禮?真是癡人說夢!”
老者彎身,十指宛若鐵刀,插入土地。眾人竟覺腳下震顫不已,似海運山鳴,不禁驚疑,莫非這老人能將這片地掀個翻覆么?
突然間,一枚鐵箭宛若飛鴻,掠空而過,直刺玉雞衛。玉雞衛兩手正插在地里,無暇抬起,可他卻一仰脖頸,兩排鋸子似的森森鐵齒上下一打,猛地銜住那箭。
眾人正晃神,卻見前方黑驪上一個戴鐵面的青年手執骨弓,氣喘吁吁地喝道:“放火藥鞭箭!”
這確是個襲擊玉雞衛的大好時機,于是弓手們紛紛引弓,火藥炸裂聲不絕于耳。那青年正是楚狂,才從重傷中轉愈,他臉龐極蒼白,口角仍掛著血痕,身子便似一張紙片,搖搖欲墜。然而他不顧方驚愚的勸阻,尋了一匹花馬騎上,沖進煙幕,向著玉雞衛發箭。
楚狂深知這老人有銅頭鐵臂,與其交手時一絲懈怠之意皆不可有,不然戰局會于頃刻間被扭轉。
黃沙漫漫,看不清四周,便似垂地厚云一般。風煙里忽而迸出一道呼嘯,是玉雞衛彈指的聲響。楚狂旋身避讓,然而因頭上突如其來的昏眩感動作鈍了些,滑落馬下。眼見著那烈風將至身前,一旁卻伸來一劍,硬生生地將其阻住。
楚狂愕然地抬眼,卻見瑯玕衛佇立于自己身前。一柄長劍精光閃閃,仿佛會替他擋下一切險厄。
瑯玕衛亦回望著他,那毅然而冷硬的目光忽如春冰一般渙釋了。
“憫圣。”男人喚道。
楚狂突而一陣恍神。
他頭痛難耐,自方才吃了那“大源道”教主予的肉片后,他雖傷愈,然而頭腦更發混沌。他總覺得自己忘了何事。他與瑯玕衛是舊識么?
男人轉過身,粗糲的指腹撫上了他的面龐,目光里有懷戀、歉疚與不舍,道:
“你做得很好,是爹對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