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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竹清監督完四個考點的準備工作,隨后回到了大陽縣,碧桐書院內很安靜,學子們各自看書,京都來的幾個小娘子今年沒有回去過年,都留在書院內奮筆疾書,跟頭懸梁錐刺股差不離。
于她們而言,明年的考試是一個機會,能不能在家族中擁有話語權,就看明年了。故而她們也不敢放松,時常聚在一起討論問題。
附近的幾個州各有一兩個大家族的小娘子報考,被分配到了大陽縣這個考點。竹清從前聽過她們的才名,據說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就是不知考試如何。
臨近年關,濃郁的新年氣息沖散了緊張的考試氛圍,像陳學恒等人,也往外走走,放松放松。
十二月二十五這日,一艘大船靠在了碼頭,被安排過來接人的英山伯下了馬車,笑得一臉燦爛,“是尚宮罷?我們許久都不曾見過了,十幾位女官也臉生。”
丁香抿了抿唇,回答道:“英山伯在大陽縣一住就是三四年,我們自然少見。女官都是經過層層挑選,不合格的不要,整個尚宮局不敢怠慢,經過細致的查問,確定她們品行、能力都無甚大問題,才敢讓她們來監考。”
“也是,這品行是最重要的,別因為自個不端而影響了尚宮局的名聲,說出去難聽。”英山伯附和了一句,又說道:“天冷風大,尚宮隨我去見少師大人罷。”
“有勞。”丁香目光沉沉,在心里默念“竹清”,這兩個字輕飄飄的,但是卻壓著她幾年。打她進尚宮局開始,明里暗里多少人將她與竹清比較,無一例外,都覺得她比不上竹清。
竹清是一手打造尚宮局的人,論功勞論能力論品德,樣樣無瑕疵,她那時不過剛進宮,如何比得上她?更不要說,在竹清當尚宮時,太后因著前朝的事,把事情都放權給她。而皇后只能握著尚宮局,時時尋她過去問事,她很多事情都不能做主。
無形之中,尚宮的權力被壓縮了。她無可奈何,只能在嘆息與惆悵中接受了這個事實。
竹清,像魔咒一般纏繞著她。讓她懂了那句,既生瑜何生亮。
“少師大人。”
“尚宮大人。”
竹清與丁香客氣疏離了一番,緊接著不帶停歇,把許多注意事項告訴丁香。作為尚宮,丁香負責青州成華縣的監考,她只在大陽縣停留幾日,接受少師的叮囑,然后再啟程去成華縣。
等事情交代妥當,竹清便教夏衣帶女官們前去用飯歇息。英山伯適時湊到她身邊,說道:“一別幾年,丁香看著穩重了許多,就是臉色不好,像是長久都不得安寧。”
“多思多想就容易累。”竹清剛說完,門就被瞧了瞧,篤篤篤,干凈利索的三下。她高聲說道:“進來。”
門一開,進來一個身著玄色大氅的男子,他身高腿長,肩膀似乎額外的寬。面若桃花,目似繁星,高鼻梁上還有一抹黑色的痣。他垂眸,看向竹清,“少師大人,你該用飯了,晚了于身體無益。今個有炙羊肉,正適合冬日吃,溫補。”
賀歸霖一說炙羊肉,竹清倒感覺到餓了,她頷首,“我知道了,過會兒就去,你們先去罷,我還有事。”
“陛下讓我們貼身保護你,我們不能先離開。那我等你。”賀歸霖轉身出去,順帶關了門。
英山伯在一旁,看看賀歸霖的背影,又瞅瞅竹清,一臉揶揄之色,“呀呀呀,我~等~你~”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真直白。”
“你干甚麼,談論正經事。”竹清與英山伯說罷了,又聽見她蹦出一句,“他喜歡你啊。”
“嗯。”竹清點頭,在宮中剛見到賀歸霖時,她就發覺了賀歸霖對她似乎有點不同,不過那時她還沒確認。后面賀歸霖帶著護衛們護送她前往北安州,路遇土匪,她才發現了。
“我記得他至今尚未婚配。”英山伯對賀歸霖印象挺深的,“他尚未及冠就敢跟著歸義大將軍上戰場,先后經歷過數十場戰役,在對戰哈巴國的戰役中一馬當先奪下對方的旗,又砍了主帥的頭,贏得太漂亮,陛下就封他為常德將軍。不足而立之年就當上了將軍,名聲響徹京都。”
不過這只是賀歸霖出名的其中一個原因,還有一個……“除此之外,他似乎對情愛之事毫無興趣,他母親給他找了多少大家閨秀,都不得他中意,為著這事,他家里人愁壞了。”
英山伯盯著竹清的臉,說道:“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不是不開竅,是沒有遇見那個人啊。”她年紀不小了,故而對于這些事情是不避諱的,眼下也就直接說了,“你又沒有夫君,也不怕與他有了甚麼而被人指責,要不,與他發生一段露水情緣?”
“你又知道了?”竹清不反感賀歸霖,主要是他在這樣敏感的時候,恰好出現在她身邊,不失為一個好的人選。
“我甚麼不知道。”英山伯倒沒有繼續說下去,過猶不及,沒得反倒讓竹清惡了賀歸霖。她說道:“走罷,去吃炙羊肉,我餓了。”
“走。”竹清與英山伯手挽手,身后跟著幾個沉默寡言的護衛,打頭的一人,視線牢牢落在竹清身上,半天沒有移開。
這個新年注定意義非凡,竹清收到了許多的信件,各種各樣的禮物。其中幾份是之前認識的寡婦們一起寄來的,信上說,得知家鄉能立女戶,讀書氣氛濃郁,她們打算從邊關回來了,這幾年做游商賺到了孩子的讀書錢,預備讓她們回到大陽縣讀書。
竹清拆開禮物,是幾瓶護膚的霜膏。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中,竹清熟悉的人皆在她身邊,干娘站在她左手邊,英山伯在右手邊,學子們扎堆抬頭看滿天空的煙花。
*
新年一過,氣氛就焦灼起來,無數學子們涌入大陽縣中,籍貫在這里的學子有的住自己的房屋,有的只能租客棧,不消幾日,客棧全部預訂出去了。
科舉是一個處處費銀錢的地方,竹清走在大街上,也見到了不少的女子。當女子能科舉后,她們的地位再一次上升,如今出門不需要戴帷帽、紗巾,可以大大方方地擺攤子。
“郎君娘子看看這里,糯米粽子、紅豆粽子、肉粽子,吃了粽子步步高升,高中高中……”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魚躍龍門的擺件,買一個回去吃不了虧。上一個中了案首的秀才公是買了我家的擺件,郎君瞧瞧……”
街上熱火朝天,而竹清帶著女官們再次檢查了女子們的考棚,確認無異樣之后就上報。女子考棚是在原本的考棚中擴出來的,與男子那邊隔了兩面墻,絕對不會相互影響。
二月初十,才過丑時,考棚方向立刻傳出陣陣禮炮聲音,這是提醒考生,該準備了。
竹清要監考,早已與林縣令他們在一處了,不能當面給學子們加油打氣,故而這個任務落在了英山伯、陸霜玉以及各位先生身上。
“快起床快起床,趕緊洗漱,清醒清醒。”先生們挨個去叫學子們,待他們起床了,又有人專門分早餐,吃罷后,畢先生提醒她們,“帶好考籃子,我們已經事先檢查過一次,沒有大問題,但是現在,你們要再次檢查一下。”
“還有,進考場之前,都不要讓考籃子離開你們的視線范圍,去年就出過這樣的事,第一場考前列的考生在第二場被發現了作弊,紙條就藏在考籃子里,你們都得警醒著點。”畢先生這話倒不是危言聳聽,那種自身沒有本事又見不得別人好的考生,甚麼下作手段都能使出來。
“不要吃旁人遞給你們的東西……”先生們絮絮叨叨,一眾考生倒是不覺得煩,她們緊張,聽先生們說話還能緩解緩解。
距離二炮還有一刻鐘的時候,竹清等人起身,對林縣令說道:“林大人,我先過去了。”這第一次女子參與科舉,她得盯緊一些。
“那我們也動身了。”林縣令示意大家準備,他看了看陰沉沉的天色,說道:“只盼著不要下雨。”考棚雖然經過修繕,但也是不遮風不擋雨的,這是為了磨練考生。有那年紀大的和身子弱的,一場考試下來,去了半條命。
“大人,大人。”還沒等竹清幾人走出門,便有公人疾步走來,神色嚴肅地說道:“啟稟大人,抓到一個把紙條塞在衣裳內里的考生,已經押下來了。”
林縣令臉色變得難看,這抓到了作弊的了,那考生大膽!他一拂袖子,“按照規矩,他終身不得再考,還有他的稟保與互保,稟保剝奪秀才功名,互保禁考五年。”
在大文,作弊是很嚴重的。懲罰也異常嚴厲,像稟保,好不容易考來的秀才功名沒了,幾個互保禁考五年,五年后雖然能再考。但是來日得中,到了官場上,也會因為識人不清而身上有污點,得不到重用。
竹清已經到了考場里,她穿著官服,端坐于正前方,看著一個個考生進來,很多都是眼熟的,唯有幾個從隔壁州過來的不甚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