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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當年其他奏折作為參考,只從現在這些條件看,對世祖沒有任何好處。再加上當時世祖才登基不久,此事一出,恐怕稱一聲焦頭爛額也不過為。
“既是如此,世祖為何令李云修前往邊關?”姬溯問道。
“厭棄他了吧?”姬未湫答道。
然后就挨了他哥一個冷眼,姬未湫縮了縮脖子,只好靠著扶手接著翻奏折順便冥思苦想。
姬溯的手臂被姬未湫挨著,他抬眼望去,見小孩兒想得認真,便也不去打擾他。姬未湫一邊翻著奏折,一邊忍不住問道:“皇兄,能否給我幾本當年的其他卷宗?”
姬溯道:“這些足矣。”
姬未湫只好接著翻看,可他之前沒看出什么的東西,如今再看難道還能憑白看出朵花來?姬未湫側目悄悄看了一眼姬溯,見他已經拿起一本嶄新的奏折看了起來,便不敢再打擾,可他思來想去就只能想到世祖厭棄了李云修啊!
你想,把人扔到全是老油子的地方,又苦又沒油水,還是從文書做起,怎么就不是厭棄了?要知道文書要是沒什么特殊情況,這一輩子都不可能上戰場去與人刀兵相接,只能隨軍因戰事勝敗升遷。
姬溯見小孩兒愁眉苦臉地看了過來,盯了他半點不敢吱聲,便輕描淡寫地提醒了一句:“顧相。”
姬未湫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對哦,這李云修說是與他相似,還不如說與顧相相似,顧相雖不是他哥的伴讀,卻是他哥的心腹。他哥登基,第一件事也是將顧相派去江南。那地方何等重要?但他記得顧相第一件差事兒雖不說做的稀爛,卻也只能說是勉強辦成了。
當然,在外面人眼里看來那是花團錦簇,漂亮的不得了。
不是顧相不夠聰慧,而是江南養出了無數世家巨賈,水實在是深,背后牽連了不知道多少位高權重之輩,顧相在那兒被人陰了一手,最后是他哥在背后幫著顧相圓了過去,硬是做的滴水不漏,叫朝廷上下挑不出一個不好來,讓顧相有了一個漂亮的政績。
其實也不是沒人知道顧相險些砸了這個攤子,但他哥擺明了車馬就是要保顧相,既然明面上無錯,誰敢硬是雞蛋里挑骨頭?
這樣一看,不是和李云修與世祖一模一樣嗎?同樣都是出紕漏,同樣都是當今出手做保,但顧相如今是內閣之首,國之棟梁,而李云修在這個年紀帶著刺殺世祖的罪名,墳頭草都已經三丈高了。
哦不對,他恐怕都沒有墳頭草,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墳。按國律,刺殺以謀逆計,當場格殺,牽連九族,禍首尸身懸城門警示世人,直至爛成一把骨頭了才能扔到了亂葬崗去。
姬未湫決定夸一夸他哥的心腹干將,這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君臣相得了嘛!“皇兄,顧相內斂沉穩,李云修何能與顧相相提并論?”
此言一出,姬溯神情未變,眼中寒氣卻又加深了幾分。姬未湫看得背上直起雞皮疙瘩……不是,他哥這是什么意思?其實他看不慣顧相很久了?只是沒找到名正言順的機會把顧相殺了?所以他一夸顧相,他哥就不高興了?
還是如同朝廷秘聞一般,其實他哥和顧相是一對,只不過礙于皇家威嚴這才只能暗中相守,所以他一夸顧相,他哥吃醋了?
不會吧?他完全沒看出來哎!除非他們是這兩年才好上的,否則他沒道理不知道!
姬未湫看著姬溯的側影發呆,好像……好像也不是沒有可能哦?畢竟顧相是唯一一個可以自由進出清寧殿的人!哇,難道他一個不小心猜到了真相?好炸裂!
然后他就被姬溯看了一眼,心虛地回過神來……咳咳,什么亂七八糟的,他哥知道他這么編排他,能讓人當場把他拖出去打死。
姬未湫試圖翻閱奏折來探知更多的消息,但這幾本奏折他已經看過了,不說能倒背如流,也算是記憶深刻,實在是看不出什么了。但他哥還盯著他呢,他只能胡亂猜測幾句:“世祖大概是心痛?畢竟伴讀沒腦子,放出去就是危害人間,不放出去又于心不忍……亦或者世祖覺得失望?又覺得被背叛了?”
姬溯嘆息了一聲,一手按在了折子上,姬未湫順著他的動作,停止了翻找,專心聽他說話。姬溯平靜地說:“十年伴讀,情誼不亞于兄弟,世祖既用李云修,卻不能補其缺,李云修狂妄,數度逾制越規,禍亂國法,世祖卻再三容忍,情誼耗盡,致使李云修返京后兩人反目。”
姬未湫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個角度,他聽得認真,不知不覺中就坐在了御座的腳踏上,正等著他哥繼續分析,忽地就見他哥手中御筆微動,向他而來。
姬未湫下意識閉目,只覺眉間落下了一點涼意。
“無人不愿少時情誼圓滿。”
御筆在姬未湫眉間落下一點朱砂,宛若一顆血痣,又似是孩童才會點上的祈求平安吉祥的砂。姬溯凝視著那一點,平淡地說:“然,天下從之者治,不從者亂,從之者安,不從者危,從之者存,不從者亡。1”
“李狂是友,亦是臣。世祖以友待臣,致臣不以君禮侍君,你可明白?”
他哥的意思是正因為世祖視李云修為友,故而對李云修逾越之舉視而不見,也使李云修將世祖視為好友而非君上,行事越發狂悖。如果世祖能在一開始就公私分明,將李云修看做是臣子,而非好友,叫李云修知道深淺,將君臣分明橫于心中,自然就不會那般狂妄,日后君臣就不會離心,這般的慘案也就不會再發生。
【無人不愿少時情誼圓滿。】他哥這般說,是希望他如果遇到這樣的事情,不要留下同樣的遺憾?
又或是……這是在教導他馭人之道?
亦或者兩者都有?
姬未湫只覺振聾發聵,他怔怔地看著姬溯,試圖從他眼中看出什么,那雙眼睛居高臨下看著他,似乎一切情緒都在其中無所遁形,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狼狽地低下了頭,訕訕道:“皇兄你與我說這些做什么?”
以他的身份,這些東西他輩子最好碰都不要碰一下。
忽地,白皙修長的手指抓住了他的下巴抬了起來,姬未湫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姬溯的眼中。
姬溯拿著一張帕子,舉止從容地輕輕地替他拭去眉間朱砂:“你如今年歲漸長,不可再如往日渾噩。”
“祥之重之,帝器用之。”姬溯放開了他,沾了朱砂的帕子從他指間飄然而下,落在姬未湫的膝上。姬未湫抓緊了那張帕子,揚首仰視于他。
這兩句話,是封他為瑞王時圣旨所書。
‘嗶啵’一聲,燭光攢動,也將兩人映得明明滅滅,影子在這一瞬間在地面紛亂如舞。宮人們急忙進了來侍弄燈燭,衣裙搖曳,于這明滅之間,姬溯輕輕撫了撫他的頭發:“行遠自邇,踔厲奮發,莫辜負了……瑞王。”
第26章
姬溯這般說, 姬未湫還能怎么說,低頭應了一聲:“是。”
姬溯一手伸出,姬未湫見大概是這個意思, 猶豫了一下便握住了姬溯的手,借力站起, 姬溯道:“天色已晚, 回去歇著吧。”
“臣弟告退。”姬未湫行過禮后板板正正地出了正殿,出了偏殿后感覺自己渾身骨頭都在發酸, 腳下陡然一軟, 險些摔到地上去。
“呦,殿下,您這是怎么了?”小卓公公忙扶穩了他。
小卓公公也隨著慶喜公公喚他為‘殿下’,而非‘王爺’。
姬未湫擺了擺手:“沒事……剛剛在殿里坐的腳麻了。”
“奴才扶著您。”小卓公公一邊扶著他,一邊道:“方才師傅叫奴才報與殿下知曉, 說是王府中有些小事要處理, 醒波哥哥不敢驚動了圣上,便自請回王府去了, 還請殿下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