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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見小孩兒被驚得目瞪口呆,有些好笑:“說說看。”
姬未湫指著折子分析道:“世祖顧念與李云修的交情,故而只當是沒看見,這折子里還說倉部郎中盡職守節,想必世祖見著了之后是要提拔的。從這里看,倉部郎中的折子夸李云修治下有方,又贊世祖慧眼獨具……李云修本就是世祖一派,送李云修出去就是想為日后打下基礎,免得政績不足,落人口舌。”
姬未湫垂眸看著李云修寫給世祖的第二本奏折,語氣漸淡,只要代入他哥的思維去看這些,突然一切就變得清晰了。他慢慢道:“田間秧苗長勢喜人,遼源府一切平安,李云修帶兵剿匪……逼匪從良,開墾荒田……”
他抬眼看向姬溯,帶著一點笑意:“皇兄,你說他這兵,是私兵還是駐守軍?”
李云修錯的實在是太多了,他是知府,是文官,不是武官,從公來看,他手下能稱得上有武力的只有兩種人,從公的衙役府差,從私的家丁護衛。
根據朝廷律法,各府駐守軍不可輕易調動,更不能擅出州府地域。剿匪這種事得和當地掌管駐守軍的都監商議,出州府則是要有圣上發下的明旨,否則以謀反視之。
如果李云修用的是遼源府的駐守軍,他剿匪剿十幾個山頭,有幾個山頭明顯不在遼源府范圍內,他調駐守軍擅離州府?
當地都監是傻的嗎?這樣的大事他都不向燕京請示就同意了?是什么讓他這么有信心世祖不會計較此事?要知道真的計較起來,這事兒都夠得上九族消消樂了!
他是為什么同意?是因為李云修是世祖伴讀?還是李云修已經在遼源府一手遮天,都監不得不聽從于他或是已經歸于他的麾下?
或許李云修帶的是私兵對于世祖來說更能接受一點,比如李云修武功超群,手下又有同樣武功高超的護衛隨行,二三十號精兵良馬,沖進土匪窩里一通砍殺,也算是能說得過去。
可后面又錯了一處,前面還能說有回轉的余地,這一條真的無可辯駁——他居然逼匪從良!讓人耕田去了!
就是現代抓了強盜還得判刑吃官司呢!這里頭律法比較復雜,姬未湫背不出來,但基本都是流放做苦役,如果殺過人就砍頭,頭目不光砍頭還要牽連全家一起流放或打入奴籍。
他這把人抓回來,得意洋洋地寫了個‘從良’,他腦子沒坑吧?!真按照他這么來,遼源府怎么還不亂套?!所謂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指‘我先上山當土匪殺幾個人,然后我放下屠刀下山就能立刻回歸正常百姓生活,有田可以種!’?
違法了哥。
此前看世祖朱批一句‘倚得東風勢便狂’他還當是世祖一語雙關,調侃李云修囂張,如今看來這根本不是在調侃他,而是在嚴厲地警告他——你這般狂妄,不遵律法,倚仗的是哪一股東風?
姬溯罕見的挑唇一笑:“重要嗎?”
事情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帶的是私兵還是駐守軍,重要嗎?不重要了,懷疑的種子已經埋下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犯下大忌,等到感情消磨干凈的那一天就是算賬的時候。
“不重要了。”姬未湫也覺得是,他現在覺得世祖真是個好脾氣,這都選擇繼續相信李云修,罵了一句就算是完。
第三本奏折是參李云修的,糧種除了差錯,導致遼源府顆粒無收,餓殍遍地。御史參李云修,世祖依舊選擇押下再議,可前有那兩件事,后面又跟上了這一件事,便顯出了李云修的無能——怎么不算無能呢?不該做的事情做了一堆,該辦的事情反而砸了個天大的窟窿。
就是如此,世祖依舊沒打算處理李云修,但按照南朱律法,李云修捅了這么大的窟窿必定是要回京請罪的,結果他硬是不回京,要在遼源府收拾殘局。世祖要運送救濟糧過去,必定又派了心腹,將這一個爛攤子收拾了,也就是如此,架空了李云修,李云修很大可能已經是戴罪的狀態了,所以回京的時候的折子一路寫的就是風光美景,事事記掛世祖。
第七本跨度又是一年,他此前以為李云修是在這一年里修復了和世祖的關系,所以才去邊疆駐守,現在來看,應該是世祖已經放棄了他,所以才奔赴北疆,又是抱怨苦寒,又是抱怨老油子——遼源也苦寒,怎么不見李云修抱怨?
不過是去遼源時尚有圣寵,有世祖保駕護航,一路自然無虞。而此時他已遭世祖厭棄,自然無人再為他鋪路。此后又是‘意外’打了勝仗,可見世祖沒有打算讓他真的去打仗……不想李云修還真是有個天分的,就此脫離世祖掌控——到這里世祖或許并不是不樂意見的。
以他在遼源府展現出來的手腕性格,日后回燕京仗著自己的功勞在京中吆五喝六,逾制越權……被殺一點都不奇怪。
姬未湫抬眼看向他哥,本想問一句‘皇兄,你給我看這個作甚’,可在看見姬溯平靜得幾乎冷酷的眼神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什么。
——李云修與他,何其相似?
姬未湫遍體生寒。
同樣是外出辦差,同樣是放他自立,若他再狂妄自大一些,再放肆一些,等耗干了他哥對他的情份,他與李云修有什么不同?反正他這個兄弟也并不是親生的,算起來和伴讀差距也不是很大!
姬溯見小孩兒瑟縮了一下,望向他的目光敬畏而恐懼,心道這才到哪里,日后朝堂之中爾虞我詐比這兇險百倍……不過總算是有些成效,不算是笨的。
“皇兄……”姬未湫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說。”姬溯好整以暇地想聽一聽小孩兒想說什么,連語氣都溫和了起來,帶著一些鼓勵。
只聽姬未湫小心翼翼地問道:“皇兄,你不是還記恨著我當時叫八百里加急送魚的事兒吧——?!”
姬未湫的尾音都被嚇得變形了。
第25章
姬未湫心虛地眼睛亂晃, 連攏在衣袖中的手都沒忍住扣著衣袖的縫線,就是不敢和他哥對視。
他又不是傻的,他哥又是讓他看百多年前的折子, 又是一步步教他分析,肯定不是為了警告他, 況且他也沒有犯什么值得的他哥警告他的事情。
他了解他哥, 他哥警告人從不費這種麻煩事兒,扔下一句話就叫對方自己回去想, 或者一句話都不說, 領悟不到的死了也是活該,想當天子近臣的多得是,不差這一個。
“抬頭。”姬溯冷哼了一聲,姬未湫身體比思想快,唰得一下抬起了頭, 被姬溯看得渾身寒氣直冒, 姬溯看他這副模樣,寒聲道:“過來!”
姬未湫頭皮發麻, 卻只能一步步走到了御座旁邊,只聽一聲清脆的金玉交鳴之聲, 御筆被那只素白修長的手拍在了桌上, 姬溯的怒氣不言而喻,但他仍舊是從容不迫的, 他緩緩道:“瑞王貴重,朕怎敢輕易取之?”
姬溯給他這陰陽怪氣地語調嚇得不輕, 下意識道:“再貴重也沒有皇兄貴重, 我的命是皇兄給的,皇兄什么時候想要都可以。”
“住口。”姬溯冷然道:“再叫朕聞得此等言論, 你這一世,再不必出宮了。”
姬未湫心道那也行啊,他就住長宸宮好了……呃不行那地方是東宮,以后要留給未來太子的。算了,反正宮里也沒后妃,幾乎不存在需要避嫌之類的情況,住哪都行,以后到飯點了就去老母親宮里混吃混喝,吃完嘴一抹,御花園里轉兩圈消消食,找老宮人們打兩圈牌,美滋滋回去睡覺,嗚呼!美哉!
姬未湫心里敢這么想,嘴里卻不敢這么說,只能說:“是我失言,皇兄勿怪。”
姬溯見他還算是乖覺,也便罷了,他道:“李云修一案,你只看李云修,卻不看世祖,這便是你的不足。”
姬未湫一頓:“嗯?”
姬溯提筆在世祖朱批上畫了一個小圈,問:“世祖為何派李云修前往遼源為知府?”
這問題之前姬未湫就說過,于是毫不猶疑地道:“李云修是世祖伴讀,世祖登基,自然要培養心腹,遼源府與燕京近,若起戰事,便是要塞。李云修一去一則咫尺,方便世祖看顧于他,二能將此處掌握在自己人中,三能為李云修積累些資歷。”
“是。”姬溯目光冷凝,又在朱批上一點:“若你是世祖,李云修所為,是你所需?”
“應該不是吧?”姬未湫目光落在那煞紅的朱批上,半個身子無意識地挨在了御座扶手上省些力氣,他喃喃道:“顆粒無收,遼源大亂,災民必定涌向燕京,我想不出有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