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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世子爺軟磨硬泡地把馮嬤嬤從長公主府里要出來時,就早跟馮嬤嬤交待過,他希望她能夠輔佐從小地方來的雷姑娘在京城立足,至少不叫她吃了京里那復雜人事的虧。如今看著自家姑娘竟那般身手利落地跟世子爺對打著,且還是這種虎虎生風、拳拳到肉、不打折扣地真心打法,再聽著她當眾宣稱她“就是這樣的一條漢子”,馮嬤嬤心里頓時一陣哀號——人事什么的,該是其次吧,這姑娘的儀態規矩,才是大事……
而,還不等馮嬤嬤怎么想著法兒糾正自家姑娘的禮儀規矩,宮里就來了旨意,宣雷家人于五日后覲見。
☆、第80章 ·進宮
第七十三章·進宮
說實話,五天的時間真的沒辦法做什么,何況,雷寅雙從來不是個肯盲目聽話的乖孩子。
這五日里,光是教著雷寅雙如何像世家女子般優雅地行立做臥,就足以叫馮嬤嬤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多長出好幾道皺紋了。
她教著她家姑娘:“女孩兒家走路時該輕緩著腳步,不能大步流星?!?
她家姑娘立時瞪著個眼問:“為什么不能大步流星?捏著手腳走路不累嗎?”
她教著她家姑娘,“女孩兒家要低眉順眼,輕易不要跟人對眼。”
她家姑娘道:“又不是賊偷,為什么不能看著人的眼睛說話?”
她教著她家姑娘:“女孩兒家說話該輕聲曼語。”
她家姑娘:“清楚明白地回答別人的問話,不是一種禮貌嗎?為什么要裝著個蚊子哼哼?”
她說:“女孩兒家該掩口輕笑。”
她家姑娘:“為什么不能要笑便笑?這般遮遮掩掩,不會叫人覺得矯揉造作嗎?”
……
雷寅雙這“十萬個為什么”,直折磨得馮嬤嬤一陣心力交瘁。教到第三天時,她不僅沒能教得雷寅雙有半點的長進,倒叫她那些“為什么”給洗了腦——遵從了半輩子這樣的淑女規范,馮嬤嬤竟是頭一次也跟著思索起來,為什么女人家要守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規矩……
話雖如此,進宮陛見終究是一件大事,規矩禮儀上差了一點都不行。到第四天,便是自己心里有了動搖,馮嬤嬤也不得不繼續拿那些宮規禮儀來約束著雷寅雙。看著她急得唇角都要起泡了,雷寅雙才撇著嘴道:“不就是一些覲見之禮嘛,又不是什么難學的招式套路?!闭f著,竟以極標準的姿勢,給馮嬤嬤演示了一個覲見之禮,直把馮嬤嬤驚得眼珠差點又要掉下眼眶。
其實雷寅雙也不是故意跟馮嬤嬤作對,她天生就是屬貓的,對什么新奇事物都抱著極強的好奇心,馮嬤嬤教著她這些宮規禮儀時,雖然她不明白為什么非要把那么多姿多彩的一個人,用條條框框框成一個模子里的模樣,可她也不傻,若環境非要逼著她去將就那些條條框框,她也不會死扛著。所以,詰問歸詰問,該記住的要點她還是全都一一記牢了。
因那圣旨上宣召的是雷家人,要進宮的不僅有雷寅雙,還有花姐。雷寅雙跟馮嬤嬤學著規矩時,花姐也一同跟著學了。和雷寅雙不同的是,花姐怕被人笑話,是真心想要學做個京城貴婦的,因此她是很下了一番功夫。
第五天,天還未亮時,當按著規矩打扮一新的雷寅雙和花姐自上房里出來,馮嬤嬤看著那邯鄲學步般的太太,以及依然故我的大姑娘,心頭不禁一陣感慨——不得不說,這般一對比,那學了個四不像的太太,還真不如那不肯守著莫名規矩的大姑娘看著更為自然大方。
其實不僅馮嬤嬤看著別扭,雷寅雙看著花姐也別扭的,連花姐自己都覺得別扭??刹还芾滓p怎么說,花姐總認為,便是自己學不像,至少是擺了個認真學習的姿態。
宮里召見,能進宮的自然只雷爹、花姐和雷寅雙這三人。小石頭太小,自是不會把他帶進宮去;馮嬤嬤等人也更不可能跟著進宮。而便是皇帝召見,也只有召見雷爹的,花姐和雷寅雙卻是只能入后宮去拜見太后——此時元后早已去世多年,后宮地位最高的,除了太后外,便只有一個徐貴妃。
昨天小兔江葦青特意過來給雷寅雙和花姐上了一課,教了她們一些宮里貴人們的喜好忌諱。當時雷寅雙覺得,她在江河鎮上連個天啟皇帝都不曾怵過一下,應該也不會怵了后宮這些娘娘們??傻人麄円患胰谶M了宮門,雷爹被一個內侍領著往右,她和花姐被兩個小內侍請著往左時,看著前方那仿佛沒有盡頭的赭紅色宮墻,雷寅雙莫名就有點心慌氣短。
此時正值秋高氣爽,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高高宮墻,硬是將頭頂那一片天空挾制成一條細長的藍線??粗且痪€藍天,雷寅雙頓感一陣撲面而來的壓抑,以及皇家那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這種威脅感,頓時激起了雷寅雙潛意識里的警覺,她自己都沒意識到,便已經挺直了脊背,捏起了拳頭,那原本按照馮嬤嬤的教導規規矩矩低垂的頭,也于不自覺中揚了起來。
因此,當她們在宮墻夾道內和皇帝的御輦相遇時,她正是這么一副隨時要跟人打架的機警模樣……
日理萬機的天啟皇帝坐在御輦上,正沉思著國家大事,忽然就看到遠遠一片低垂的腦袋當中,竟有一顆頭顱正高高地揚著。他還沒看清那人是誰,御前侍衛那里就先有了反應。
要說這些御前侍衛,人人都是武功高強,對危險都有著種本能地反應。雷寅雙那里緊繃著身軀,于不知不覺中散發出的緊迫感,立時就叫那些侍衛們給盯上了。出于寧錯過莫放過,那劉棕只一個眼神,便有四個大漢沖著雷寅雙-飛撲了過去……
這一回,卻是和樹林里那一回不同。便是看到這些人沖著自己撲過來,雷寅雙也再沒想到,他們的目標會是自己——她還以為自己把馮嬤嬤教的規矩守得很好呢——直到脖子上被壓了兩把明晃晃的鋼刀,她這才反應過來。
只是,這時再想反抗,已經晚了。于是,便是被鋼刀壓著要害處,她仍是不服氣地沖著那緩緩而來的御輦瞪起了眼。
時隔一年多,便是雷寅雙有著那樣不能為人所知的身世,便是天啟帝覺得這小丫頭的性情挺討人喜歡的,僅兩面之緣的她,那小模樣也早已經在天啟帝的腦海里變成了一個極模糊的影子。而眼前這和當年極為相似的一幕,以及那孩子同樣倔強不肯服輸的神色,卻是忽地就令天啟帝記起了她……的外號。
“虎……爺?”
對照著今兒要召見雷家人的事,天啟帝立時就想起了她是誰。只是,叫天啟帝沒想到的是,他沒記住這孩子的名字,居然竟記住了她的外號。
聽他竟一口叫出自己的綽號,雷寅雙也意外地眨了一下眼,然后莫名其妙地就應了天啟帝一聲:“???”
天啟帝忽地就笑了起來,撐著那御輦的扶手,看著雷寅雙道:“怎么每回見到你,你都是這么一副狼狽的模樣?”說著,他沖著侍衛們揮了揮手,令人放開她。
雷寅雙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剛才被兩個侍衛扭住的肩,撇著嘴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這還不是陛下所賜?!?
天啟帝一愣,忽的,江河鎮上那愣頭青似的小丫頭,就這么一下子在他的記憶里鮮活了起來。他不禁一陣昂頭大笑,看著她道:“看來這一年來,你并沒個什么長進嘛?!?
“誰說的?”雷寅雙不服地踮了踮腳尖,道:“我長高了近兩寸呢!”
天啟帝忍不住又是一陣笑。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眼前的孩子已經再不是一年前那副不辨雌雄的模樣了。只見她那頭烏黑的長發被規規矩矩地梳成兩條垂髻掛于耳旁,發間倒也不曾點綴什么飾物,只于發髻上纏繞著粉白豆綠的兩色緞帶。身上一件豆綠短襦,下系一條粉白長裙——看著端的已經是個少女模樣了。
“果然,是有點女孩兒家模樣了。”天啟帝呵呵笑著,卻是眼珠一轉,問著她道:“你這是去見太后?”
“大概吧。”雷寅雙不確定地道。
雷寅雙確實是不知道。進了宮門后,她和花姐倒是問過那兩個領路的內侍,她們是要先去見太后還是先見貴妃,那兩個內侍就跟聾子似的,竟沒一個搭理她們的。雷寅雙和花姐不懂宮里的規矩,只當他倆是不能跟她們開口說話的,也就沒有為難他倆。她們哪里知道,兩個內侍之所以不開口,是因為沒能拿到她倆的賞銀——要說起來,這卻是小兔江葦青疏忽了。他只顧著提醒花姐和雷寅雙進宮后如何應對貴人,卻是忘了提醒她們,“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些領路的小宮女小太監們都是要打賞的……當然,世子爺沒想到也屬正常,這些人再怎么索賄,也不敢索要到他的面前……
雷寅雙不知究竟,天啟帝只看看旁邊那兩個抖抖索索的內侍,又豈有猜不到內情的?當即一陣哈哈大笑,卻是笑得雷寅雙好一陣納悶,不明白自己這回答搔到了這位天子的哪一個癢處。
見她一臉茫然,天啟帝忍不住又想笑了。他忽然沖著雷寅雙促狹一瞇眼,回頭叫過一個內侍低聲吩咐了一句什么,那內侍便領命而去。
天啟帝坐在御輦上,又和雷寅雙東拉西扯了幾句閑話,問著她對京城的看法。雷寅雙老實道:“進京那天,天已經黑了,我什么都沒看到。這兩天又是忙著收拾屋子,又是忙著學進宮的禮儀規矩,哪有那空閑逛街啊。”又道:“不過今兒回去后,我大概就能出門逛一逛了?!?
再一次,不知道她這句話又撓到那位帝王的哪一個癢處,叫天啟帝再次朗聲大笑起來,直笑得雷寅雙一陣莫名眨眼。天啟帝住了笑后,便揮著手叫了聲“高升”,一個白胖的老太監趕上前來聽命。天啟帝便指著雷寅雙笑道:“你親自把人送到太后那里去?!庇值溃案笳f,過會兒朕也要過去。”
這高升便是去年樹林里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高公公。天啟帝不太記得雷寅雙的模樣了,同樣,雷寅雙也沒記住這高公公的模樣,倒是高公公記住了這個膽子賊大的小丫頭。往慈寧宮過去時,高公公便跟雷寅雙拉著家常,問著他們進京的事,又問著那龍川客棧的胖廚子有沒有跟著進京,說著那年在江河鎮上吃的桃花糕竟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連御膳房都做不出那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