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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年在鴨腳巷里見過一面后,這還是李健頭一次再見到江大公子。便是李健對他當年的印象不佳,卻不得不說,十五歲時的江大公子,看著也算得是個濁世佳公子的。卻再想不到,三年時間,竟叫一個濁世佳公子給長殘了……若不是他笑起來時,那從唇縫間一閃而沒的尖利犬牙,仍還留著當年那種破壞了美感的驚悚,李健差點就沒能認出這江大公子來。
便是如今已經知道當年鴨腳巷的眾人聯手騙了自己,江大公子又哪里會記得李健這么個小人物,因此,賓主一陣親切的寒暄。
李健放下茶盞,卻是壞心眼兒地故意提及當年的事,又笑道:“這卻怪不得我們。當初世子受了傷,什么都不記得了。便是直到如今,連他是怎么出事的,他仍是不記得。那時候我們只看他穿得普通,再想不到他會是個貴人,偏那些拐子又口口聲聲說跟府上有關系,所以大公子找過來時,我們都只當您是那拐子的同謀了,卻再沒想到,因此誤了你們一家團聚。”
一句“拐子的同謀”,卻是驚得江承平的背后隱隱出了一脊梁的汗,心里忍不住慶幸著,他早一步將所有的首尾都收拾了個干凈。
*·*·*
李健在前廳拿舊事嚇唬著江大公子時,雷寅雙并不知道前面來了這么個人物,她正興致勃勃地拉著三姐和小靜去游她家后花園呢——雖然那二位對她家,其實比她要熟悉得多。
站在馮嬤嬤所說的那個涼亭上,遠遠往西看去,果然能夠看到遠處一片在秋陽下閃著波鱗的水面。
小靜指著曲江池對岸一片隱隱綽綽的宮墻道:“那邊便是皇宮了。”又給雷寅雙普及著曲江池會向京城百姓開放的幾個節日,道:“京里風沙大,一年四季都干燥得很,也虧得有那么一片水域才叫人感覺好一些。”
“好什么呀,”三姐道:“根本就沒用。我才剛來時,動不動就要流鼻血,直到過了好幾個月……”
“不流了?”雷寅雙道。
“什么呀!流習慣了!”三姐道。
雷寅雙一愣,忽地一陣哈哈大笑。笑聲飄過那齊她肩頭的女兒墻,惹得墻外的行人忍不住一陣抬頭張望,卻是只能看到那高高的青磚墻,再看不到墻里發出笑聲之人。
三姐也笑道:“我現在根本就不敢碰我的鼻子,一碰就出血。”又問著雷寅雙,“你可還好?有沒有什么水土不服?”
雷寅雙一捏拳頭,笑道:“我是誰?虎爺!哪能像你那般弱。”
她這里一舉拳頭,立時便叫小靜一巴掌將她的手拍了下去,道:“好容易見你打扮得像個女孩兒了,偏這動作還是那么粗魯。趕緊改了吧,不然倒白費了我精心替你備下的那些漂亮衣裳了。”
雷寅雙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便勾著脖子問小靜,“你不是說京城什么都貴嗎?你哪來的錢給我添置這些衣裳?”
便是皇帝為了酬謝他們三家對江葦青施以援手,各給了一筆賞銀,且板牙爹如今還領著俸祿,雷寅雙可沒少從小靜的信里讀到她抱怨著她娘給她的月銀不夠用的。
“我只管選衣料樣式,付錢的事我可不管。”小靜笑著,卻是看著三姐微蹙起的眉尖坦白笑道:“這些都是我和小兔瞞著三兒和健哥兒替你準備的。也不知道他倆這是怎么了,竟忽然清高起來,說什么我們不該用小兔的東西。可我們跟小兔從來就沒分過彼此,如今這般忽然分出個彼此來,你們也不怕傷了小兔的心的。”
又對雷寅雙道:“你都不知道,那一回,小兔打宮里得了賞賜,給我們一人送了一匹宮鍛過來,他倆就那么當面把東西給小兔退了回去。我看小兔雖然笑著,可眼圈都紅了呢。可見你們這么跟他見外,他是傷心了。”
雷寅雙聽了,只覺得胸口一悶,連眼窩都跟著一陣莫名發熱。她一回身,對隨侍在涼亭外的春歌道:“你去問問,小兔……江世子還在我家不?若是在,就說我請他來逛逛我家后花園。”又皺著眉頭道:“若是健哥還不肯讓他進來,你就跟他說,那我出去也是一樣的。”
果然,她這威脅起了作用。李健自然知道這小老虎蠻橫起來可是說到做到的,于是只得帶著江葦青和板牙從角門里進了后花園。
他們進來時,三個女孩已經下了那叢假山,正在假山旁的倚云軒里喝著茶。雷寅雙做著主人,請眾人喝了一回茶后,便直接叫著江葦青,笑道:“你不是說你是這京里的地頭蛇嗎?指給我瞧瞧,哪兒是哪兒。”說著,卻是不顧李健和三姐瞪起的眼,拉過江葦青的手,便和他上了那假山上的四分亭。
馮嬤嬤也覺得他倆這樣手拉著手地不適合,便張開嘴,卻是立時就叫江葦青一眼掃了過來。
不過江葦青也知道,馮嬤嬤是對的,只作著要扶雷寅雙一把的模樣,不甚情愿地從她的手心里抽出手,道:“小心腳下。”
雷寅雙看他一眼,沒說什么,便提著裙擺上了那假山。
才剛一進涼亭,她便一轉身,看著站在比她低了兩級臺階上的江葦青,皺眉道:“怎么回事?你哪里得罪了我爹和健哥?我怎么瞧著他們好象不愿意你跟我說話一樣?”
可見雷寅雙也不是個傻子,早感覺出來雷爹和李健對江葦青的“嚴防死守”。
江葦青心里自然是知道緣由的,他卻什么也不能說,只嘆息了一聲,站在那臺階上,默默看著雷寅雙。
從昨兒他們進京,直到現在,他才頭一次有個機會好好把雷寅雙打量一番。
昨兒馬車里的她,看著還有點不辨男女的模樣,如今則全然是個鮮嫩小姑娘的模樣了。如今正抽條的她,顯得又高又瘦,那扎束在腰帶里的一節纖腰簡直不盈一握,偏胸前卻已經開始微微隆起……
“往哪兒看呢!”
忽的,江葦青的腦門上挨了一記虎爪。
他抬起頭,就只見雷寅雙一手護在胸前,一只手遮在他的眼前,正虎視眈眈地瞪著他,偏一張小臉上竟隱隱泛起一層紅暈。
自過了新年后,雷寅雙就發現,她那平板似的胸前,忽地“發”起兩個小“面團”。雖然小時候她曾好奇且羨慕過花姐那偉岸的胸,可輪到自己時,她卻是各種不適。且不說那地方各種碰不得地疼,那微微的隆起,也叫她莫名就有種不能為人所道的尷尬。要不是那里實在是一碰就痛,她都想干脆拿布條裹平了了事。偏如今這臭小子往哪里看不好,竟直勾勾地盯著她的……
江葦青要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只怕要大喊冤枉的。他就那么隨意一看,且還沒能看個仔細,就叫她一巴掌拍上了腦門。
和她廝混了這么久,這竟還是他頭一次看到她在他面前露出這種女兒家的羞態。看著滿臉脹紅的雷寅雙,江葦青也莫名地臉紅了起來。
他轉開眼,指了指她的身后,道:“好歹你退一步,我也好上來。”
雷寅雙這才發現,她一直堵在入口的地方,便裝著個沒事人的模樣,轉身讓開了路。
☆、第79章 ·四分亭
第七十二章·四分亭
話說,雷寅雙家的這座涼亭,其實在京城還頗為有名。因為這涼亭并不是個完整的亭子,而是因地制宜,于兩片山墻的直角間搭起的四分之一座涼亭。所以,此亭名為四分亭。
那四分亭下,靠著兩道山墻還設有一張只有四分之一的圓石桌,桌子相鄰的兩邊,各放著張鼓狀石凳。
把江葦青讓進涼亭,春歌上了茶水后,雷寅雙便將她攆下了假山。看著江葦青自覺自愿地充當著丫鬟,給她斟了杯茶水,雷寅雙抬頭看著他道:“你還記得你是怎么答應我的嗎?”
“什么?”江葦青放下茶壺,坐回那圓鼓石凳上,一臉乖萌地看著雷寅雙。
若兩年前,還是個童子模樣的他,裝著這一臉神情,雷寅雙再沒有不信他的。偏如今他已經長大了,明明一副唇紅齒白的美少年模樣,竟還那么張著雙孩子般純凈的眼,怎么看怎么……好吧,還是挺乖萌的。
可雷寅雙卻再不肯上當了,皺著眉頭看著江小兔指控道:“你說過你再不會對我說謊的,可你信里竟對我報喜不報憂!”
江葦青看看她,從那茶點碟子中挑了個應該會合她口味的,拿那銀夾子夾了,放在一只小碟里送到她的面前,道:“你嘗嘗。這應該是冬默的手藝,聽說她于點心上特別有靈性,我才特意把她從御膳房里要出來的。”
雷寅雙一怔,立時就被轉移了注意力,問著他道:“我這院里的人,不會都是你從宮里要來的吧?”話畢,卻是一搖頭,不滿地指著他又道:“你轉移話題!”
江葦青抿唇一笑,那眼眸中透出一抹少有的頑皮。他飛快地往四周溜了一眼,見那些丫鬟包括馮嬤嬤都在假山下面規矩立著,沒人抬眼看向他們,便又飛快地伸手一撥雷寅雙額前那排劉海,很沒誠意地道了聲:“誒,怎么辦,竟叫你看出來了。”又縮回手笑道:“哪能呢,只她一個。”頓了頓,又道:“且也不能說我是說謊,最多不過是你說的那樣,‘報喜不報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