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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小兔那個離奇的“夢”,一向心大的雷寅雙也不會覺得自己那些“夢”古怪了。如今細想想,似乎她打有記憶起,就一直在做著一些跟自己無關的夢。夢里的她,住著奇怪的高樓,做著奇怪的事,說著奇怪的話,通過一種叫作“電腦”的東西看著一些奇怪的話本;偶爾還透過那奇怪的“電視”,看著里面的人表演著一些不合情理的奇怪“電視劇”……若不是她知道自己生來就是雷寅雙,且作為雷寅雙活到至今,雷寅雙險些就要以為,自己這狀態,就是“夢”里那些話本中常提到的,所謂“穿越”了!
雷寅雙走著神時,那春歌則聽著窗外稍重的腳步聲微擰了一下眉。
她悄悄看向雷寅雙,見她眉頭微蹙,卻是誤會了她的意思,趕緊斂手回稟道:“都是奴婢失職,沒能調-教好那些小丫頭,倒擾了姑娘清靜。”
雷寅雙一怔,眨了一下眼才明白她的所指,便笑道:“我什么都沒聽到。”
這時,外面的簾子被人輕輕挑起,隨著一陣細碎的動靜,以及一陣輕微的碗碟碰撞聲,雷寅雙便聞到一股香香的味道。幾息后,也不知道春歌接到了什么暗示,忽然彎腰請示著雷寅雙道 :“姑娘,可要加件衣裳再出去?”
雷寅雙低頭看看身上的中衣,立時明白了這丫鬟言中未盡之意——這模樣,大概是不適合在臥室外面出現的。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在“因不懂規矩被丫鬟恥笑”和“舒適隨意”中,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
“這樣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臥室門口,還沒伸手去掀簾子,簾外站著的小丫鬟就跟有雙透視眼一般,又一次早她一步挑起了簾子。
雷寅雙看看兩個小丫鬟,差點忍不住要問一問她們:“小兔打哪兒把你們弄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77章 ·新家(下)
第七十章·新家
吃飽喝足,再泡了個舒服的花瓣浴,雷寅雙坐在梳妝臺前,任由一個叫翠衣的丫鬟替她擦拭著她那一頭長發,一邊骨碌著眼,從鏡子里打量著她身后那一溜垂手靜立的大小丫鬟。
她進浴室洗澡前,春歌就告訴過她,家里下人們都是卯時三刻才會上來聽差。這會兒她看到的,不過都是她院里輪到當天值夜的丫鬟們。所以,當她洗完澡出來后,不僅看到了那個春歌嘴里提到過的馮嬤嬤,還看到一溜十來個嫩蔥般水靈的大小丫鬟時,倒也不顯得怎么吃驚。
不過,這馮嬤嬤的模樣,倒確實是出乎雷寅雙的意料。也不知道她是打哪里得出的印象,總以為那什么“嬤嬤”,一定是個生得又高又瘦,長著張馬臉,神情嚴肅得像是一輩子沒笑過的婦人。卻再想不到,這馮嬤嬤竟全然顛覆了她這錯誤的印象。
馮嬤嬤身材嬌小,一看便是南方人。雖然年紀已經過了五旬,因她極擅保養,看上去卻最多只有三四旬左右的模樣。她生得面容白凈,膚質極佳,圓圓的臉上一雙彎彎的笑瞇眼,看著跟老街上燒餅鋪子的老板娘頗有些相似之處——那燒餅鋪的老板娘待人極是親切,可厲害起來時,也是只誰都惹不得的母老虎……
雷寅雙對人有種天生的直覺,一見這馮嬤嬤,她便覺得,她倆應該能夠合得來。
馮嬤嬤也早聽世子江葦青提過她要伺候的是個什么性情的人,如今當面一看,便知道這雷寅雙不是那刁蠻任性的,于是嬤嬤那懸了一年多的心,終于放下了一半。
一見面,馮嬤嬤便給雷寅雙交待了自己的履歷。原來,她竟是前朝遺宮里出來的老宮人——那韃子打進中原時,舊朝仍有一脈在南方茍延殘喘著。直到應天皇帝興兵抗韃子的前幾年,舊朝才徹底被韃子所覆滅。馮嬤嬤便是那時候從舊朝遺宮里逃出來的幸存者。
正如那年天啟帝在江河鎮時對朝臣們發的牢騷一樣,隨著天下承平,如今權貴們越來越耽于享受,家里的女眷們也變得越來越講究個規矩禮儀了,于是,如馮嬤嬤等幸存的舊宮人們,一時竟成了“搶手貨”,不僅宮里愿意留用,外面有本事的人家更是花重金相聘。這馮嬤嬤,原是在小兔的親姨媽臨安長公主府里當差的,負責教養長公主的女兒德慧郡主。不知怎么,她就被小兔看中了,跟那臨安長公主一陣撒潑打滾,硬是想著法子把她給要了過來……
“如今姑娘院子里的事兒,都是我在管著,將來卻是要姑娘慢慢學著管起來的。”
馮嬤嬤抿著唇角笑著,那胖胖的臉龐上隱約印著一個淺淺的小酒窩。
雷寅雙忍不住在心里翻了個白眼兒,暗道:要我管著,那要你們干嘛的。
馮嬤嬤哪里知道她此時就已經生了偷懶的念頭,便把她院子里的丫鬟叫上來,一一給她見了禮,又介紹著各人負責的事務。
如今雷寅雙的院子里一共有四個大丫鬟和八個中等丫鬟,還有若干小丫環——便是那跑起來控制不住腳步聲的。
那些進不得屋的小丫環們不論,其他丫鬟全都是馮嬤嬤以前朝宮規一手調-教出來的……所以說,雷寅雙竟是一點兒也沒看錯。
叫雷寅雙驚奇的是,這馮嬤嬤挺會起名字的,四個大丫鬟名字都特別好聽。那個給她守夜的春歌,是為首的總管大丫鬟;這正幫她擦著頭發的,便是小兔告訴過她,最擅長給人梳頭發的,叫翠衣,專管著她的首飾衣裳——雷寅雙想想自己那尚未打開的行囊里有數的幾件衣裳,就覺得,這丫鬟的工作應該挺閑——這會兒她還沒看到,她的衣箱早已經叫小靜和小兔給塞滿了……
接下來,那個個頭比她還高,天生一副笑眉笑眼的,叫嫣然,是專管跟她出門諸事的;剩下一個溫柔沉默的,名字就叫冬默。卻是人如其名,看著就不怎么愛說話,但做得一手好吃食。今兒一早,雷寅雙拿來墊肚子的那些糕點甜湯,便是這丫鬟的手藝。
剩下的八個小丫鬟,顯然那馮嬤嬤就有些偷懶了,只依著時令叫她們: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
馮嬤嬤原想請雷寅雙給幾個丫鬟另外賜名的,雷寅雙笑著拍了馮嬤嬤一記馬屁,道:“嬤嬤這名字起得真好聽,我肯定起不了這樣好聽的名字,就繼續這么叫吧。”
等認完了人,外間那自鳴鐘恰正打起辰初的鐘聲。外面有婆子來報,說是正院里老爺太太問姑娘可起了。
雷寅雙應了聲“就來”,便叫翠衣顯示了一下她的手藝,將她那頭烏黑的長發給盤梳了個極精致的旋髻,又從梳妝臺上一個匣子里拿了幾只精巧的花鈿點綴在發間,春歌和嫣然則已經替雷寅雙備好一身嫩綠配淺黃的家常襦衫長裙。
要說雷寅雙到底是個姑娘家,也愛個漂亮的,不過一來她懶,二來她手拙,總弄不出個好模樣,所以她才怎么省事怎么來的。如今既然有人操心給她打扮,她便樂得享受了。
等裝扮完,往那一人高的西洋鏡前一站,雷寅雙自個兒險些沒能認出自個兒來——鏡子里,竟是個如初生嫩芽般一身清新的小姑娘。
*·*·*
昨晚雷寅雙到家時,人已經困得不行了,所以她根本就沒注意到她的新家是個什么模樣,如今睡飽了,又裝扮一新,她便心情極好地出了門。
她早在信里得知,她家得了套前朝一個什么伯爵家里的宅子,不算兩側的偏院,光中路就有五進院落。若以雷爹眼下的身份來說,住著這樣規制的宅子肯定是違規的,于是姚爺便在信里猜測著,許天啟帝有意要給雷爹封個什么伯的爵位……當然,這是姚爺私下給雷爹的信里寫的內容,雷寅雙并不知道。
不管違不違制,這是皇帝分給雷家的宅子,雷家自然也就住得。作為家主,雷爹和花姨自是住了那正房上院的;如今李健的身上已經有了功名,他想著交友方便,便獨占了一套臨街的偏院;至于雷寅雙,她對于吃穿用度都不講究,便是當初三姐特特給她畫了圖樣寄回去,她也沒個什么說法,于是小靜和三姐就替她做了主,那二人一致認定,她家景致最好的地方,是那最后一進院落,所以她的院子其實離主院挺遠。
昨天雷寅雙困得就差要被人抬進屋去了,今天出了屋,她才知道,原來三姐和小靜之所以選這里,是因為她這院子緊臨著她家的后花園。站在庭院當中,一抬頭,她就能看到她家小花園里那郁郁蔥蔥的樹木,以及一角飛翹的亭角——馮嬤嬤告訴她,那是她家的一角涼亭,建于一叢假山之上。站在亭子里遠眺,還能遠遠看到那著名的曲江池。
此時晨光正好,雷寅雙雖有心往后花園走一趟,卻是先得去正院給她爹和花姨問個早安。于是她遺憾地聳了聳肩,便帶著她的那些丫鬟和馮嬤嬤,浩浩蕩蕩地出了她的那個院子。
等出了院門,她偶然間一回頭,才發現,她那院子的門楣上刻了兩個篆字。雖然她不擅字畫,可好歹跟著宋家老爺子混了這幾年,倒也認得,那是“若水”二字。雷寅雙想了想,又回頭往自己院子里瞅了一眼,終究不解這二字的含義。
她的院子,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三間正房帶兩廂,夾墻兩間耳室,后面還有一排倒廈——倒也齊全。那迎著院門處,如從花園的山墻那邊泄過來的一般,自墻頭掛下一疊薄薄的假山石。雷寅雙猜著那“若水”二字,大概就是因著這叢假山而來,只可惜她是個大俗人,怎么也沒能從那片山石上看出個水的意境來。
這一路往前院過去,雷寅雙才發現,她家地方果然如三姐信里寫的那樣,竟是極大,比以前鴨腳巷里三戶人家加在一起還大了不知多少倍。一路上遇到的仆婦們,全都規規矩矩地垂首退到一邊。只是,在自以為不為人所注意的時,那些人的眼,多多少少都在偷偷往她身上瞄著——想來也是,換作是她,大概也要好奇這新主人是個什么德性的。
這般想著,雷寅雙便裝著個對他們的偷窺無所覺的模樣,背著手從容往正院過去。
馮嬤嬤跟在她的身后,看著她背著手走路的模樣忍不住微皺了一下眉,可再看到她家姑娘從容應答著上前來問安的仆婦們,那落落大方的模樣,忍不住又暗自點了一下頭——這位,雖然儀態方面有些問題,但待人接物倒著實不錯,看著一點兒也沒有小門小戶里出來的那種畏手縮腳,或者故作清高。
雷寅雙就這么一路觀賞著新家,一邊進了正院。一抬眼,便只見那寬敞的庭院里,烏泱泱地站了一院子的人,卻是男仆們分一邊,女仆們分一邊,一個個都屏息垂手,顯得極有素養。在那排女仆們的最前方,站著的是昨天跟著王姚兩家去十里長亭接他們的內宅管家于媽媽;男仆們的最前方,則是一個年約五旬左右的瘦小老頭,姓王,他是雷家的外院管事。
于媽媽是板牙娘通過牙行找來的,這王伯則是小兔找來的。
王伯曾是韃子的家奴,韃子當政時,他在某王府里已經做到了二總管的位置。因著這個,后來韃子被推翻后,他險些被義軍當“漢奸”給砍了腦袋。小兔找到他時,他貧困潦倒得幾欲淪為乞丐——他卻是不知道,正因前一世的他真的淪為了乞丐,才叫小兔知道有他這一號人物的——那王伯原以為他此生再無前途可言,如今見雷家竟肯用他,他豈有不感恩戴德盡心盡力的道理?這次雷家進京,王伯便親自去江河鎮接了他們一家北上,沿途所有的事務也全都是他一手打點的。所以,比起留守京城的于媽媽來,雷寅雙自然跟王伯更為熟悉一點。